石阶只下了三级,退开五十步的黑甲又起了一片喊声。
楚明徽停住脚。
“主子。”青黛贴上来,嗓子收在喉咙里,“沈大人锁赵通的时候,后阵有人起哄。说太后要拿巡防营的人头给王府挣功。”
“几个人起哄?”
“三四十个,都在后排。前排不敢动。”
楚明徽回头。
风从午门楼洞里穿过来,灌进她的袖口。
“把弓拿上来。”
她解下肩上的墨狐大氅,随手丢在石阶上。
一身素白战袍被风吃得紧紧贴住身子,长发散开,玄色太后大旗在她身侧抽得噼啪作响。
城下乱得很。
前排的盾牌横七竖八躺在雪泥里,后排挤成一团,有人伸着脖子往城头看,有人把枪杆重重顿在冻土上。
赵通被两名亲卫按在砖缝前,两只手撑着地,断落的红缨还钉在石头里,离他鼻尖不过半尺。
青黛双手托弓。
楚明徽握住弓身,拇指扣进绞轮。
咔。
咔。
机括一寸一寸把弦绞上去,闷响贴着城砖传下去。
后阵的喧哗开始发散,中间漏出一片空当。
她抬起弓臂。
肩背的布料绷出一道弧,弓臂把她整个人撑在女墙上。
箭簇泛着青黑,压过三千人的头顶,指向军阵正中那面大旗。
“撞木抬到午门,名册在哀家手里。”
话顺着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落在雪地上。
“你们的籍贯,妻儿住在哪条巷,兵部存档上都写着。”
三千人的喧哗停了。
“手里的刀是朝廷发的,身上的饷,是百姓一粒米一粒米凑出来的。”
“居庸关一天退了三阵。玄甲铁骑拿命堵在缺口上,甲裂了,没退一步。关外的人喝雪水,嚼硬干肉。”
弓弦又紧了三分。
“你们吃着城里的精米,怀里揣着严府的银子,把撞木抬到了午门底下。”
“撞谁的门?里头那个五岁的娃娃,还是关外那三十万条命?”
后阵里,几只举着的手慢慢落下去。
“末将奉命行事!”赵通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嗓子劈了,“内阁有票拟,兵部有勘合!这门今天不开,宫禁就被外戚占了!”
“外戚。”
楚明徽右手一松。
崩。
一道黑线掠过御道。
咔嚓。
丈余高的旗杆拦腰断开,木屑溅了一片。那面京畿巡防的帅旗沉沉砸进泥水里,半边压住一只翻倒的铜锣。
旗杆落地的闷响滚过整条御道。
前排一名老校尉抬头看了看断杆的茬口,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枪,手指一根根松开。
楚明徽单手执弓,白袍翻飞。
“赵通假传阁令,挟持兵部。今日跟着他走到这一步的,同罪论;现在撂下兵刃的,哀家不问。”
宫门前,两百名王府亲卫同时上弦。
弩口压下来,密密一排。
沈追在门洞下一声吼:“放兵刃!”
当啷。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一支长枪砸在冻土上,脆得刺耳。
第二声。第三声。
“末将是被赵统领骗来的!”
“末将降了!”
铁器砸地的声音连成一片,三千黑甲朝前一塌,跪了满地。
赵通侧过脸,看着那面泡在泥里的帅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抽干。
杨彻在桥头停了脚,没有回头。宽袖里的勘合被风掀起一角,又被他按下去,随后迈进风雪里。
“沈追。”
“末将在!”
“东市那批桐油从哪个仓出的,经手的小旗,押车的伍长,午时前全押到文渊阁门外。”楚明徽把弓递回青黛手里,“押不齐,你顶上去。”
“遵旨!”
亲卫扑出宫门,把软在地上的赵通反剪按倒。
他的脸贴着冰砖,嘶声叫骂:“楚明徽!你敢动严家的人!老太君不会放过你!”
青黛凑近半步。
“主子,严相的轿子在承天门外停了一瞬,转头去宗人府了。”
“他去搬太夫人。”楚明徽收回手,掌心一层薄汗,“等不及了。”
御道上只剩那杆断旗浸在黑泥里。
同一个时辰,承天门外的青石窄巷。
四抬黑油大轿停在雪泊中。
轿帘被一只干瘦的手挑开半寸。
“相爷。”灰衣人跪在辕边,“午门散了。赵通进了诏狱,三千人全缴了械。太后在城头开了一张弓,断了中军旗。”
轿里的呼吸又粗又重,一声拖着一声。
“一张弓。”严崇礼的指甲抠进红木窗棂,“三十年前工部那张弓,搬都要四个人。她一个深宫妇人……”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相爷,赵通一落网,东市那条线怕是捂不住。”
“慌什么。”
严崇礼吐出一口浊气。
“北边那位客人手上有张纸,纸上画的路,他照着走就行。关外那笔账,不用老夫催。”
他松开窗棂。
“太庙那头她堵死了,就换地方。给西山围场递话,围场的扣簧,今日起装上。”
“太夫人那边……”
“老太君这辈子最恨前朝余孽。”严崇礼的声音沉下去,“你去说,楚氏手里攥着那样东西的引信,哪天不顺心,拉着赫连家一块儿陪葬。”
“她信吗。”
“她不用信。”严崇礼放下帘子,“她只要怕。”
轿杠一抬,积雪在辕木下嘎吱碎开。
风雪很快把车辙填平。
未央宫深处,更衣阁的炭盆噼啪响。
青黛解开素白战袍的系带,里衬黏在背上,撕下来带着一层暗红。
“绞弦的劲是机括出的,扛弓臂的劲是主子自己出的。”她把药膏抹上去,手抖了一下,“何必亲自开那一弓。”
“不开,压不住兵痞。”
楚明徽坐着没动,只把搭在膝上的手指收了收。
“他们怕赫连钦的刀,怕这皇城底下那些会动的东西。哀家排在后头。”
“步军统领衙门的沈大人在外头候着,说有密件。”
“传。”
沈追甲胄未卸,单膝落地,甲叶哗啦一响。
“赵通的印匣有夹层。里头一张皮纸,狼毒墨写的回执,背面压着严府大管事的私记。他只是过手的。”
楚明徽接过那张泛黄的皮纸。
上头一行歪斜的胡文。
将军阿史那骨:瓮已成,待赫连钦力竭,合围。
沈追的嗓子发干:“王爷的前锋营已经进了乱石滩。北燕根本没有十万人,他们在诈退,往白狼山口引。”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裂。
青黛的手按住了袖中短刃。
楚明徽把皮纸卷起来,送进炭盆。
火舌舔上去,一卷灰。
“他知道。”
沈追抬起头:“太后?”
“关外是局,京里也是局,他照样领了兵。”楚明徽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那条细长的谷道上,“不跳进去,阿史那骨的脑袋砍不下来,严崇礼的尾巴也揪不出来。”
“白狼山口三面是崖,一围就是绝地!”
“临行那杯酒,哀家下了闭脉散。”
楚明徽转过身。
“闭七日,护住心脉。七日一过,药反上来,他自己扛。”
沈追半张着嘴,没出声。
“这七天,哀家要把严崇礼的根从京城底下刨干净。”她看着舆图上那一点,“等他回来,这江山干干净净还给他。”
沈追一磕头,额头在地砖上撞出闷响:“末将提头来见。”
殿外更鼓响起来,一声一声漫过高墙。
青黛取来墨狐大氅,替她系紧领口,又捧上一只窄长木匣。
匣里躺着那枝折断的红梅,花瓣已经发暗。
“宗人府正堂点了三十六盏白烛,赫连氏族老一个没缺。宗谱摊在供桌上。”
“议什么。”
“议废太后。”
楚明徽接过木匣,拢在臂弯里,迈出暖阁。
风雪扑了她一脸。
“那就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