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山口的沙砾在铁靴底下咔嚓碎开。
赫连钦松了舆图一角,大步出帐,玄铁重甲撞出一声闷响。
天边泛青,风雪抽得辕门虎旗啪啪乱响。
秦风提着滴血的长槊赶上来:“王爷!阿史那骨的左翼先锋全钻进葫芦谷了,前后三千精骑!”
“那张羊皮图,离京前就撒出去了,十二天。”赫连钦按住刀柄,“鱼咬钩了。”
“咬得死死的。”秦风啐出一口血沫,“胡人只当王爷毒入骨髓、前锋营早就跑不动了,眼下正抢着要王爷的首级去领赏。”
“玄甲卫封谷口。”赫连钦翻身上马,“神机弩分两翼,滚石先落。”
“末将领命!主力还缩在白狼山口,没露面。”
“那是后一截。留活口。”他勒住缰绳,刀锋斜指风雪,“本王要阿史那骨的大营在哪儿。”
号角撕开风声。
滚石从崖顶砸下来,谷口塌成一道土墙。
弩矢排着排地走,前头的狼骑连人带马钉进雪里。
后队掉头,撞上自家的马蹄。
谷底的喊声响了小半个时辰,慢慢就只剩下风。
秦风抹着脸上的泥血单膝跪在马前,双手托起一只羊脂皮囊。
“斩了北燕左都尉。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看着不像寻常货色。”
赫连钦挑开皮囊。
一枚鸽卵大的红石滚进掌心。
石体通透,赤红得像化不开的血,内里几道金丝伸展,压着一层雪光。
“这玩意儿胡人拿命供着。”秦风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搓着,“听说一块能换半座城。”
赫连钦的拇指在石面上停住。
金丝从石心往外岔开,像山根下横着的矿脉。
前朝天工营造那套法子,离不开陇西精铁。
“首级留着。”他把石头收进袖袋,调转马头,“本王另有用处。”
夜深。
中军帐里火盆爆了一声。
赫连钦卸了护腕,一手薄薄的错刀,一手压着那枚红石。
石屑簌簌落在案上。
粗糙的指腹反复抹过石面,棱角一点点磨平,磨成一枚水滴形的坠子。
秦风挑帘进来,端着伤药。
“王爷,胸口的旧创该换药了,夜里风硬。”
“放着。”赫连钦没抬头。
刀尖在坠子背面落下去,走了一道极浅的线。
再一道。
秦风张了张嘴,把药碗往案角挪了挪,退后半步。
“太后那杯酒真顶用,王爷胸口一道创没裂,弟兄们都说是吉兆。”
赫连钦拨了拨灯芯。
胸口不疼。
一点都不疼。
从离京那天算起,还有四天。
他吹掉石粉,坠子滑进红木锦盒。
“八百里的快骑备了没有。”
“备了。三匹沙里飞,六名死士换乘。”
赫连钦站起身,把明黄战报与锦盒并排压在案头。
“战报走兵部,通传六部。”他合上盒盖,“盒子交步军统领衙门沈追,指名送进未央宫,交到太后手里。”
“人在盒在!”
“沿途遇关开关,遇卡破卡。”赫连钦抬眼,“严党敢拦,持本王令箭,先斩后奏。”
“得令!”
帐外马蹄踏碎冻土,一路远去。
赫连钦立在帐门口,望着东南那片铅灰的天,任冷风灌满战袍。
京师,子夜。
宗人府正堂,三十六盏白烛烧过大半,烛泪在青铜灯台上堆成坨。
赵太夫人坐在太师椅里,一串紫檀佛珠在指间慢慢走。
宗正赫连德拍响案桌:“太后!先帝大祥未过,你在午门动武库火器,削朝廷命官的红缨,祖制还要不要?”
楚明徽坐进客座的紫檀椅,把锦缎裹着的长条木匣搁在膝上。
出宫前她只留了一句话给沈追:西北的塞报,不进六部,不过通政司,她在哪儿就送到哪儿。
“赵通擅调京营围皇城,假传内阁批文,按律诛九族。”她抬起眼,“哀家留他一条命送诏狱。宗正是嫌哀家手太软,还是嫌太狠。”
“妇人干政!”右宗人指过来,“赫连家的天下,容不得……”
“容不得什么。”楚明徽看着他,“说下去。”
那人把手收了回去。
“今夜交出凤印,移居长乐宫静养,宗室还认你一个太后名分。”赫连德把宗谱往前一推,“否则这页上的字,今夜就得改。”
“这串珠子,老身捻了二十六年。”赵太夫人的指头停在一颗珠上,“线一断,满地都是,捡不齐了。”
“线是老太君自己挑的。”楚明徽把木匣放上茶几,嗒一声轻响,“谁递的新线,手干不干净,老太君也该看一眼。”
赵太夫人的目光落在匣上,没动。
“匣里是哀家前日折的梅。”楚明徽收回手,“是哪一年那株上的,老太君比哀家清楚。”
佛珠在掌心里压出一声闷响。
“太后连一枝梅都记得牢。”
“哀家记性一向好。”楚明徽端坐不动,“谁在太庙底下动过土,哀家也记得。”
赫连德冷笑,偏殿的黑影晃了晃,一排精壮家仆按刀立住。
“这是宗室公议。”
正堂的烛火往一边倒下去。
朱漆铜钉的大门从外头被撞开,风雪卷着一身血的兵甲直灌进来。
沈追按着长刀跨进门,身后两名斥候。
前头那个皮甲撕成条,满脸白霜,嘴唇乌紫,进门就扑在地上,双手高举一支朱红火漆的铜管。
“报!”
嗓子像两块铁石在磨。
“西北八百里加急!”
几十名族老一齐站起,烛影乱成一片。
“哪来的捷报?”赫连德后退半步,“六部还没动静!”
斥候看也不看他,只朝客座重重叩下去。
“摄政王亲率玄甲卫伏兵葫芦谷,斩北燕左都尉,全歼前锋精骑三千,一个没跑!筑京观于关下,北燕大军后撤五十里!”
青瓷盏砸在地上,滚水浇了赫连德一身袍子。
“不可能!严相明明说……”一个年轻族老脱口而出,话出口才去捂嘴。
“严相说什么。”楚明徽站起身,衣袍在穿堂风里一晃,“说王爷死在乱石滩,还是说这京师该换个主子。”
那族老扑地跪下,一个字也不敢接。
沈追上前,双手捧起一只雕花红木锦盒,单膝落地:“太后,王爷另有密呈。”
满堂的眼睛都黏在盒上。
楚明徽接过来,掀开盒盖。
暗红丝绒上躺着一枚水滴形的赤石,磨得极光,内里一线金丝转了半圈。
坠子顶端钻了小孔,穿着一条极细的红绳。
指腹压过石身底端,有一处极浅的凹凸,磨工不会留这样的痕。
拇指在那处凹凸上来回蹭了两下,她把石头拢进袖中。
“战报在此,首级在塞外。”楚明徽看向赵太夫人,“废太后的条陈,宗人府还要接着拟么。”
赵太夫人把佛珠缠回腕上,起身。
“宗谱上的字,今夜不改了。”拐杖顿在青砖上,“纸是经年的纸,墨一干就吃进去,改一个字得刮三层。”
“母亲!”赫连德抢上半步。
“前头在流血。”她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堂,“后头别急着添新坟。”
族老们推着挤着往外退,谁都怕慢了一步。
正堂只剩两个人。
“斥候带了王爷口信。”沈追上前一步。
“讲。”
“关山路险,雪深三尺。石虽顽钝,能辟百邪。”
风从撞开的大门直灌进来。
楚明徽把袖中那块石头握紧了些。
“沈追。”
“末将在。”
“赵通的口供抄一份送严府,不必封口。”她的声音沉下去,“用誊这捷报的朱砂笔抄。”
“末将遵命!”
“告诉严崇礼,他在前线借刀杀人那笔账,哀家记在本子上了。”
出了宗人府,风雪渐歇。
青黛候在宫轿旁:“娘娘,回未央宫么。”
“回。”
轿帘落下。
积雪在轿夫脚下咯吱响。
楚明徽借着帘缝漏进的一点火光,把那枚红石翻过来。
石身光滑圆融,没有半分沙场的粗糙。
底端那几道暗刻在火光下断断续续显出走向,从陇西往东,三折,一止。
她的手指按在那个止处,很久没动。
“娘娘。”青黛贴着轿帘,“离京那日算起,还有四天。”
轿里静了一会儿。
“关外的仗才打完头一截。”楚明徽把石头拢回袖中,“他要砍阿史那骨的脑袋,哀家要拔城里的钉子。”
“那这石头?”
“等大军还朝那日,哀家亲自戴给他看。”
轿子穿过承天门,宫门在身后轧轧合上。
青黛快步跟在轿侧,声音更低:“娘娘,营造司刚报,太庙底下的机括,动了一寸。”
楚明徽挑开半边帘子。
“哪个方向引的。”
“西边。力道是从西山过来的。”
“西山围场。”楚明徽扣住掌心的石头,“到皇城只有一条暗渠。传工部,明日卯时,灌浆封死。”
“诺。”青黛的脚步声往风雪里隐去,又顿住,“娘娘,若严党在暗渠里留了死士……”
“连人带砖。”轿帘落定,“一并填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