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徽落轿时,东边天色刚泛出一层青灰。
青黛挑起轿帘:“卯时三刻,工部的灰浆灌满了主道。暗渠里头,昨夜起就没了动静。”
“出水口外埋两个暗桩。渠里那些砖,不必起出来。”楚明徽搭着她的手腕下轿,“今日西苑开春猎,工部的人一个都不许露面。”
“严相的车驾比旨意还早,半个时辰前就出了城。随行的不是家丁,是巡防营的人。”
“他去得早,台子才搭得齐。”
楚明徽拢了拢领口。
暗红锦缎底下滑出一枚水滴形的赤石,垂在锁骨上。日头还没出来,石头先亮了。
青黛低着眼:“娘娘真戴这东西出门?”
“赫连钦拿脑袋换回来的,锁在匣子里吃灰,对不起居庸关下那三千个首级。”
乾清门内的暖阁烧得暖。
五岁的赫连珏早穿戴齐整,明黄小箭袖,白玉带,手里攥着那柄包鹿皮的桑木弓,鞋尖在脚踏上来回磨。
“母后!”
他跳下椅子扑过来,抱住她的膝:“皇叔今天回不回来?”
“关山雪没化,王爷还在整防线。”楚明徽俯身替他扣紧护腕上的金扣,“今日去西苑,怕不怕?”
“不怕。”小脸仰着,“太傅说朕是大晟天子,大典上要亲手射中头鹿,社稷才稳。”
“太傅还说什么?”
“说西苑林子深,让朕跟紧内阁的仪仗。”
楚明徽把他额前的抹额理正,手掌在那副瘦肩膀上压了压。
“太傅的话,听着就行。”
“那朕听谁的?”
“听弓弦。”她看着他的眼睛,“弦一响,你就趴在辇里不动。外头喊什么,都不许抬头。”
赫连珏眨了两下眼:“母后开得了弓吗?”
“哀家不光开得了,还专挑会跑的射。”
辰时正,御驾出永定门。
三千精骑拥着天子旌旗,旗面一路铺到官道尽头。
严崇礼换了一身朝服,骑在青鬃马上,脸皮红得透亮,嗓门压过了迎驾的号角。前几日抬出值房那口血,咳得倒是赶在旨意前头。
天子大辇停在营盘前,他翻身下马,趋步行礼。
“老臣严崇礼,恭迎皇上,恭迎太后。”
车帘挑起半幅。
楚明徽居高临下看他:“严阁老这咳疾,断得挺准。西苑的风比城里硬,禁得住?”
“托皇上与太后的福。”严崇礼笑纹堆在眼角,“关外大捷,北燕退兵,老臣胸口那块石头落了地,病就去了大半。”
“落了地便好。”楚明徽说,“哀家只怕有的石头悬在梁上,落下来砸着阁老自己的脚。”
严崇礼躬下腰:“太后训诫得是。西苑两百里林木,巡防营前日奉旨清过场,东侧鹿群已圈定。巳时三刻吉时到,请皇上登台开弓。”
“沈追。”
沈追按刀出列,重甲咔一声:“末将在!”
“亲卫分两队。一队贴着龙辇,一队随哀家入围场。”
严崇礼直起身子:“太后,按祖制,围场护卫归京畿大营。王府亲卫是私兵,入内圈恐坏规矩。”
“规矩是先帝立的。”楚明徽的声音穿过帘子,“先帝立规矩那年,北燕的马还没踏到居庸关。如今关外刀没入鞘,京里刚出了截杀信使的事,阁老同哀家讲祖制?”
“老臣不敢。只是言官在侧。”
“谁要议,让他到车前议。”
楚明徽抬手挥开帘子。
“赵通拔刀的案子没过堂,钱广在内廷还没招完。严相若说京畿大营干净,哀家今日就调钱广来替皇上牵马。”
严崇礼的胡须动了两下,退后半步。
“老臣遵旨。沈统领忠勇,万无一失。”
“起驾。”
号角呜咽着拉长。
龙辇碾过化开的黑泥,直奔观猎台。
高台四周锦帐已立,宗室公卿、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赵太夫人坐在最上首的紫檀椅上,膝头压着狐皮毯,手里那串佛珠换成了沉香木的。
楚明徽牵着赫连珏登台。
老太君抬眼,目光从孩子身上扫过,停在她颈间那点红上。
“塞外带回来的?”
“石性硬,挡煞。”楚明徽落座,把幼帝揽到身侧。
“硬石头也经不住火炼。”赵太夫人拨了一颗珠子,“前夜宗人府那阵风,太后没吹够,今日还往风口上坐。”
“风口坐久了,骨头不发软。”
“老身活到这岁数,什么风没见过。”沉香木珠子在腕上绕了两圈,“赫连家的江山是马背上挣的,老身今日就看珏儿这一箭。”
台下鼓点骤密。
数十头梅花鹿被赶进场心。
内务府弦库郎中双手托着小朱红角弓上台,严崇礼跟在后半步。
“器物皆经老臣手验。请皇上赐弓,开大典。”
赫连珏伸手。
楚明徽的指节在案沿上一按:“慢着。”
那郎中托弓的手停在半空。
“这弦怎么是潮的?”楚明徽的目光钉在弓上,“二月天,西苑干得掉灰。弦泛潮,开弓滑脱。阁老看过的器物,就看成这样?”
严崇礼翻过弓臂,脸色不改:“太后明察,这是新浸的牛筋油,防冻裂,并非受潮。”
“防冻,还是防滑?”
楚明徽抽下一枚银簪,顺着弦身轻轻一刮。
簪尖带起一抹暗黄膏脂。她举到鼻下。
“白矾掺松脂。”簪子掷在案上,脆响穿过整座高台,“见风就僵,拉到三石就崩。这弓崩在御前,碎木削了皇上的眼睛。严相,你这颗头够抵几族?”
严崇礼双膝砸在木板上,额头贴地。
“老臣失察!内务府采办不力,请太后降罪!”
赫连德抢上半步:“太后息怒,器物皆是底下奴才操办。吉时要紧。”
青黛伏到楚明徽耳边,嘴唇贴着她鬓角:“主子,围场的猎犬被换过,喂了疯药,闻着血就狂。风从台后往东边黑松林里钻。”
楚明徽的手指在幼帝肩上停了一停。
“失察。”她抬眼,“不必提人了,他就跪在台阶底下。亲卫,拖到百官跟前斩了。血别擦,让风带着走。”
刀光起落。
血腥气被台后的风抹过去,一路往东边的黑松林里钻。
严崇礼伏着不动,宽袖底下的手指抠进木缝,指甲掀起一片木刺。
“把皇上自己的弓拿来。”
青黛捧上那柄桑木小弓。沈追半跪着托住弓梢,赫连珏憋着一口气松了手。
崩。
箭歪着飞出三十步,扎进鹿蹄前的湿泥。
那头幼鹿一蹿,钻进了密林。
“皇上神武——”
百官跪成一片。
严崇礼从地上爬起,躬身道:“头鹿入林,按例由宗室勇士与禁军合围,射获者赏千金。太后,可准起猎?”
“准。”楚明徽看着他,“严相的两位公子,今日来了吧。”
“长子管着骑营粮册,怕走不开。”严崇礼躬了半躬,缰绳在掌心绕了两道,“次子愿替兄长去。”
“那就让他打头阵。”楚明徽说,“赫连家的男儿在关外流血,严家的公子也该进林子沾点荤腥。”
战角齐鸣。
数百骑冲进密林,蹄声把整座西苑踩得发颤。
严家那名骑将抢在最前,一头扎向东侧黑松林。
楚明徽靠回椅背,半闭着眼。
青黛贴上来:“哨卡回话,东林有压草的痕,藏了至少两百人。外头穿京营的甲,里头套皮袍。”
“北燕的死士。”楚明徽把那口气咽回去,“打完了往北燕余孽头上扣。”
“弩桩埋了几处?”
“昨夜只来得及埋北边三处。东谷口是巡防营的地界,咱们的人插不进去。”
青黛顿了半拍,“主子,巡防营的调令上盖的是兵部印。”
“沈追呢。”
“带了五十精锐,咬着严家公子的马尾。”
楚明徽睁开眼。
铅灰的云压到了树梢。一大群寒鸦从黑松林深处惊起,尖叫着在半空绕圈,不肯落。
风里除了松针味,掺进一丝火油。
严崇礼站到台沿上,望了望那群鸦,转身拱手。
“太后,林中猛兽惊了圣驾不好办。老臣请调巡防营重弩队上前护台。”
“猛兽的事,自有猎人管。”楚明徽按了按颈间那块石头,“哀家只记得一条老例。放出去的犬,回头咬了主人,账也算在主人头上。严相说,今年这条还作数么?”
严崇礼脸上那堆笑纹塌下来一层:“老例自然作数。只是林深路窄,犬咬急了,认不认主人,谁也说不准。”
林子里炸开一声号炮。
鼓声断了。喊杀与马嘶顺着林道倒卷出来。
几匹空鞍战马浑身是血冲出林口,栽在高台底下。
马腹上插着的,是北燕的狼头重箭。
高台上乱成一锅。赵太夫人手里的佛珠绷断,沉香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满地。
“护驾!有刺客!”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撞上高台,单膝砸在楚明徽面前,嗓子已经破了。
“太后!”
楚明徽没动:“讲。”
“黑松林起火!严家那位公子阵前反水,领着死士回头砍自己人!”亲卫喘得胸腔发响,嘴角冒出血沫,“沈统领被围在谷里,暗卫的哨音全断了!”
他一把抓住台沿,指甲劈了。
“谷口那两百重弩回头了!弩尖没冲着林子,冲着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