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尖转了?冲着高台,还是冲着銮驾?”
楚明徽立在高台风口,鹤氅被寒风扯得平直。
沈追的亲卫跪在地上,抹掉嘴角的血沫:“銮驾!东林那伙人根本没往看台上来,抄的是御道后路!”
赵太夫人攥着那半串断了的沉香珠,手背青筋直跳。
“严崇礼,这就是你巡防营办的差?”
严崇礼额头贴着木板:“老臣罪该万死!巡防营出了叛逆,老臣即刻调中军回防,请太后恩准!”
“回防。”
楚明徽低头看他,口气跟问今日用什么茶一样:“严相的人马,越得过东谷那两百张重弩么?”
严崇礼没抬头。
赫连珏扯住她的袖口:“母后,马在叫。”
马嘶声撞着寒风卷上高台。
套在明黄小辇上的四匹雪青马四蹄刨地,眼眶胀出血色。
御马监两名太监刚伸手去抓嚼子,前蹄当空落下,正踩在胸口,人被蹬飞两丈。
“川乌。”楚明徽提起裙裾下了台阶,“没喂在猎犬肚里,抹在嚼铁上。”
“太后别下来!”沈追半身泥浆地撞过来,“东谷破了,严恪领人反冲御道,奔的是皇上!”
“那他来早了。”
御道那头,严恪跨在黑马上,兜鍪丢在泥里,雁翎刀还在滴血。
“沈统领,别来无恙!”他勒住马,“狼骑入关,内廷出了妖后挟幼主,某奉内阁明谕清君侧!”
“调令呢?枢密院勘合呢?”沈追啐了一口。
“刀就是勘合。”严恪刀锋一挥,“放箭!”
数十支透甲锥钉上观猎台的立柱,木屑乱飞。
四匹疯马吃痛长嘶,拖着空荡的雕花车厢朝林道深处撞了出去。
“马车跑了!”赫连珏喊。
楚明徽把幼帝提进臂弯,反手将青黛推向台阶:“去找沈追,咬死严恪的马,给哀家留活口。”
“主子!那车往断魂谷去!”
“不上车,严崇礼怎么向天下交代皇帝坠崖?”她足尖已踏上翻倒的铜盾,“他要的是一具摔烂的尸首,那就先赏他一具。”
借力腾身,鹤氅下摆在灰云底下划出一道影,稳稳落在狂奔的车辕上。
她反手探进车帘:“珏儿,手。”
孩子咬着下唇,两只小手拼命朝前够。
手腕被攥住,整个人被拽进车厢。
车帘摔落,马蹄声把身后的呼喊全甩在风里。
车厢颠得厉害,小几翻倒,茶盏碎瓷划破软垫。
赫连珏撞上锦壁,额头泛青,牙关咬得发抖。
“怕不怕。”楚明徽扣住他双肩。
孩子摸到她领口那枚赤红水滴坠子,掌心一片温。
“皇叔说,握着刀的人不能怕。”
“好孩子。”
她从靴筒里抽出那柄半尺短匕,刃身乌黑,不反光。
风从窗缝灌进来,割得脸颊生疼。
“车夫呢?”
“死了。”
她挑开前襟帘子。
坐板空着,血顺着踏板的缝往下淌,巡防营的无羽短箭钉在靠背上。
那支箭够严崇礼掉脑袋。
马口吐白沫,顺着下坡越跑越快。
前头隐隐传来水砸石头的轰响。
断魂谷,两壁削立,谷底是几十丈的乱石滩。
严家挑的坟地不错。
“抱紧。”她把孩子裹进鹤氅。
“母后,我们跳么?”
“跳下去是肉泥,卸辕。”
她探出半个身子。
挽具与车身咬合处,一根粗如儿臂的熟铁插销,外头焊死了铁皮。
严家做事从不留退路。
短匕尖撬进铁皮卷边,她整条手臂压上去。
右轮撞上石棱的瞬间,车身一磕,铆头崩开半寸,虎口被刃柄磨出一道血印。
车厢呻吟着,木板裂开一条缝。
“母后,水声!”
“闭眼。”
她再压一次,插销整根挑出半截。
山道到头,两旁的树让开,前面是一片白茫茫的空,冷风从崖底倒灌上来。
四匹马刹不住,前蹄踏空的刹那发出悲鸣。
匕首横削,右侧牛皮缰绳断开。
“抓紧哀家!”
马匹下坠的拉力把车厢与辕木彻底撕开。
车头擦着崖沿滑行,她揽住孩子,脚底在门框上狠狠一蹬。
白袍裹着明黄,栽进崖口内侧的刺槐带。
身后一声巨响。
御辇冲出崖口,砸在半壁的突岩上,木屑漫天,锦缎碎片卷进谷雾。
两人顺着斜坡滑了两三丈,荆棘把袍子剐成条。
黑松树干挡住最后一下。
赫连珏额角磕出一道血口子,没出声。
楚明徽左肋发木,吸一口气就牵着疼。
她舌尖抵住上颚,把那股腥气咽下去。
“母后,你流血了。”孩子伸手去擦她颊边的细痕。
她撑着树干坐直,手腕上衣袖烂了半截,泥沾在翻卷的皮肉上。
“小事。”
林子静得过分,鸟不叫,崖顶的风声被隔在外头。
她扒开树根处的腐叶。
黑松根下压着一块方石,石面凿着三道斜槽,天工营造司埋阱的记号。
营造司的旧档她在宫里翻过三遍。
她顺着石缝摸出一截铜线,拉松,踩进脚下的枯叶堆,再把站位挪到松影正中。
林子深处传来踩踏声,枯枝碎裂,落叶摩擦。
薄底快靴,三十人上下,扇形铺开。
“严恪没死。”
“沈统领没拦住他?”
“严家的死士走暗道。”她把幼帝塞进树后的岩洞凹槽,“进去,哀家不叫你,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孩子指了指她颈间那枚赤红的石头:“皇叔给的。”
“你皇叔在关外。”她按住石面,微热,“今天这条命,得自己挣。”
草丛被刀尖挑开。
严恪提着厚背砍刀钻出来,半张脸糊着血块,身后二十多具弩机端平。
箭簇泛着幽蓝,见血封喉。
“太后命真硬。”他停在十步外,“整架车摔得骨头都不剩,您还能坐这儿。”
“严公子丢了京营的差事,改行当山匪?”
“纸早写好了。”
严恪刀背拍了拍手心:“惊马坠崖,摄政王鞭长莫及,宫里换个三岁的坐着,省心。”
“福王世子三岁,生母早亡,确实比珏儿好管。”楚明徽指间的匕首晃了一下,“你爹下了三年的棋,派你这么个急性子来收官。”
“死到临头还嘴硬。”他抬掌一压,“放箭。”
崩。
机括齐响,泛蓝的箭雨射向黑松下那道单薄的影子。
她没躲,脚尖往下一勾。
轰隆。
松顶那片藤蔓盖着的山石整块松动,碎石断木呼啸砸落,把半空的毒箭打得七零八落。
沉寂三十年的旧阱咬合。
一支箭擦过她肩头,钉进树身,箭羽还在抖。
尘土里,两名死士被滚石砸断腿骨,惨叫着在地上翻。
严恪挥刀拨开落石,后退两步:“你动了地底下的东西?”
“严相没教你?”她踩着乱石走出来,短匕在指间转出一道乌光,“这园子底下埋的东西,比他年纪还大。”
严恪盯着那把不反光的刀,喉头发紧。
“把刀扔了。”她又近一步,“哀家不要你的命。”
“你要什么?”
“要你带着这只手,回金銮殿按个印。”
她抬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你亲笔写,那张纸,是谁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