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丢进林子里,半晌没人应。
只有谷底的雾往上爬,爬过一地烂叶。
严恪退了两步,厚背砍刀横在胸口,半边脸上的血块一抽一抽。
“太后娘娘,你当这儿是文华殿?当这儿还有人给你递笔?”
“严恪,哀家问第二遍。”楚明徽的短匕垂在身侧,“写,还是不写。”
“写你个屁!”
严恪唾出一口血沫,刀尖往前一指:“剁了!剁碎了喂狗!”
没人动。
“严家给你们多少?”楚明徽的语速慢下来,眼睛没动,“百两雪银,买得起你们一家老小的脖子?今天这林子里死了太后,明天严相第一件事是堵嘴,堵的是你们的嘴。”
围着的黑衣死士脚底下慢了半拍。
“别听她的!”严恪刀柄捣在身边人的皮甲上,“她就剩一个人!杀了她,我爹保你们封官!”
“上头的崖口,是谁带你们进来的?”楚明徽抬了抬下巴,“进来的路只有一条。回去的路,严公子许了几个人走?”
“放箭!放箭!”严恪跳着脚嘶吼。
机括崩响。
楚明徽足尖拧地,贴着土面滑开半步,短匕反手挑进松根旁那道凿槽。
喀哒。
绷了三十年的绞索弹起,一排腐桩被兜着抽上来,横在箭雨正中。
断木迸开。
碎屑和烂叶腾起一人高。
两名死士被弹飞的桩头砸在胸口,滚进草窠里打挺。
“退!往后退!”
“不许退!”严恪一刀砍断挡路的枯枝,“阱只埋一处,她就一把短刀!堆上去砍!”
楚明徽没接招。
她借着那片腐土扬尘,转过树身往后撤。
两丈外的乱石堆后,枯藤掩着一个洞口。
赫连珏扒着石缝,小脸全是泥。
“母后……”
“噤声。”楚明徽一掌捂住他的嘴,手上没留力气。
孩子使劲点头,眼圈红透。
她抓过枯枝烂叶,把洞口重新糊严,最外一层按上湿泥。
“前头的话,哀家不重说第二遍。”
赫连珏咬着嘴唇:“皇叔说,不能躲……”
“活下来的才是天子。”楚明徽贴着洞口,一字一字塞进去,“死在坑里的是烂肉。”
“人往这边跑了!”
“追!见人放血!”
靴底踩得冻土发响,越来越近。
楚明徽站起身,撕下一片浸血的鹤氅,反手甩进东面的荆棘。
风把那片红绸扯得招展。
她退开七八步,一脚踩断脚下枯枝。
咔嚓。
“在东边!”
“东坡!追上去!”
脚步声整片转向,顺着东坡压下去。
洞里,赫连珏把袖子咬在嘴里,眼泪掉进土里,一声没出。
她贴着松影,往西退。
西坡林子密,枯叶堆到小腿。
楚明徽把呼吸压在舌根底下,每换一口气都带着腥味。
左肋那处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爬。
“太后娘娘,跑什么呀!”
头顶一声风响,黑影从松枝上倒挂坠下,钢刀直劈顶门。
楚明徽没抬头,右脚蹬住树桩,整个人向后平倒。
刀锋擦着鼻尖削过去,削断了压发的玉簪。
散开的头发扫过脸。
倒地那一瞬,她腕上一抖,袖口藏的穿云梭弹了出去。
笃。
细钉穿透咽喉,钉进后面的树干。
那人喉咙里咯咯两声,脸朝下栽进烂叶。
“点子扎手!结阵!”
左右同时扑出两条黑影,两柄雁翎刀一上一下,封死退路。
“留气口!严相要活的!”
楚明徽单掌拍地弹起,短匕横推,接住上三路。
当啷。
火星溅进眼里,虎口震得发麻。
下路的刀横扫双膝。
她足尖点上对方刀背,借力翻身,短匕从那人后颈抹过去。
血喷了半树枯叶。
落地的空档,第三个人反手一挑。
哧啦。
袖子裂开,刀锋在左臂上犁出一道血槽。
楚明徽踉跄两步靠住树干。
不疼。
一股寒气顺着伤口往里钻,半条胳膊眨眼就麻透,手指扣不住刀柄。
“这刀上抹的东西,关外才有。”那人横刀而立,笑得咧开嘴,“娘娘再撑两口气,手就不是自己的了。”
楚明徽右手反握匕首,抵住树皮稳住身子:“关外的货,走哪条道进京的?”
“死人问那么多。”死士啐了一口,“你这颗头,北燕肯拿铁矿换。”
颈间那枚赤石热起来,隔着衣料贴住皮肉,烫得她喘不上气。
“摄政王回不来了。”那人踏前一步,长刀直取心窝,“白狼山埋得下他!”
楚明徽盯着刀尖,没动。
刀尖碰到前襟的瞬间,她右手的短匕脱手甩出。
割断的是头顶那束冻藤。
哗啦。
枯枝连着断冰和半树积霜,兜头砸下来,把人罩在当中。
死士呛着碎冰劈开残枝,眼前空了。
楚明徽从树后滑出,左手垂着,右手拔下鬓边剩的最后一根簪,自上而下扎进他的天灵。
噗。
那人直挺挺仰倒。
第三具。
血浸透烂叶,在霜地上晕成一片暗红。
楚明徽靠着树干滑坐下去,大口抽气。
左臂没了知觉,麻意爬到肩头,嘴唇泛起灰青。
脚步声又起来了。
这一次踩得很稳,很慢。
严恪提着刀,踏过同伴的尸身,停在三步外,刀尖挑起地上那片染血的鹤氅。
“三个一等死士。”他居高临下,“娘娘这身手,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楚明徽抬起头,碎发贴在颊上:“严恪,你走慢了。”
“慢?”严恪嗤笑,“崖口封了,车里那个死了,你烂在这树根下。慢一点,正好替你收尸。”
“收尸。”她右手撑住身后的松树皮,“你回头看看。”
“老子在京营见过的拖延把戏,比你头发多!”
严恪一声暴喝,横肉绷紧,双手攥刀,顺着冲势削向她的颈子。
楚明徽盯着那把刀。
一寸。
再近一寸,底下的翻板就够得着他的脚。
她指甲崩进木缝。
远处的雾里滚出一声弓鸣。
崩!
箭快过了风,钉在严恪脚前的冻土里,箭尾还在嗡响。
“谁!”
严恪的刀生生顿在她颈前三寸,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立起来。
林子尽头,寒雾被撞开一道口子。
一人一骑。
玄铁重甲上糊着塞外的沙土和干血,马蹄踏碎冻石,直冲过来。
马背上的人单臂挽着铁胎黑弓,第二支重箭已经搭在弦上。
蹄声停在十步外。
面甲掀开。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
赫连钦看着坐在血里的女人,看见她左臂发黑的那片,握弓的指节响了一声。
“赫连钦?!”严恪的刀抖得压不住,“你……你怎么在京畿!”
赫连钦没看他。
他翻身下马,战靴踩进血泥,一步一步走过来。
长刀出鞘,铁鸣刺耳。
玄铁披风把她整个人盖进阴影里。
“严恪。”
他没抬眼。
“你那只手,刚才举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