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钦站在血泥里,铁甲叶子一下一下地响。
问话落地,没人敢应。
严恪退了半步,脚底踩碎一截枯枝。
“赫连钦!北燕压境,你擅离职守!”他嗓子已经破了,“按大晟律,主帅弃军回京,斩立决!”
赫连钦抬起铁胎弓。
“律?”
“兵部和内阁都盖了印!”严恪手里的砍刀晃得压不住,“太后擅权,主少国疑,废立该由宗人府与内阁共议,你一个外臣,凭什么插手天家的事?”
“凭本王手里这把刀。”
弓弦松了。
崩。
黑铁重箭贴着他半边脸过去,箭风割开耳根的皮。
血顺着下颌往下淌。
严恪捂着耳朵惨叫一声,仰身栽进枯叶里。
“这一箭偏了半寸。”赫连钦提刀往前走,靴底陷进烂泥,“下一箭,钉碎你的下巴。”
七名黑衣死士横跨一步,雁翎刀平举。
“结阵!”头目嗓音发紧,“他就一个人!马都跑废了,杀了他,上头给万户侯!”
“万户侯。”赫连钦拧腰前踏,“下去跟阎王领。”
长刀横扫出一道白光。
当啷!
三柄雁翎刀齐根震断,半截铁刃旋着扎进泥里。
他反手握柄,刀锋顺势一抹。
血冲上树干,半边松针红了。
“他没带亲兵!”严恪连滚带爬缩到巨石后面,“放弩!别管太后死活!”
短弩抬起,机括连环扣动。
崩!崩!崩!
赫连钦扯下玄铁大氅,迎风一抖。
铁丝织物裹住箭雨,连皮带铁甩向左侧。
两名死士躲不开,被自己的弩箭穿了喉咙,扑在地上打滚。
还有一支钻过臂甲的缝,钉在他右肩上。
赫连钦掰断箭杆,连头都没低。
“严家养的狗,牙口就这么软?”
他踩碎地上的断弩,又逼近两步。
楚明徽靠着树根,左臂垂着,嘴唇泛青。
“赫连钦。留活口。”
他的脚步停住,侧过脸。
下巴上一茬茬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
“他动了你。”
“哀家要供词。”楚明徽看着他,“当着百官的面,让他自己画押。”
“听见没有!”严恪从石头后头探出半张脸,“太后留我的命!你敢抗太后口谕?”
赫连钦转回身。
“太后要你的右手画押。”
长刀脱手飞出。
噗。
刀尖从严恪左肩穿过去,把人钉在青石上。
石屑混着血,顺石缝往下淌。
赫连钦走过去,掰开他攥紧的五指。
“右手给你留着。”
严恪嚎得变了调,两手死命拽刀柄,拽不动。
“拔得出来,算你有种。”
赫连钦抽出腰间短刃,扎进剩下的死士堆里。
没有花招。
横削,反撩,直刺。
每一下兵刃相撞,都跟着骨头断裂的闷响。
林子里全是叫声。
最后一个丢了刀,跪进泥潭里磕头:“王爷饶命!小人奉命行事,银子是严公子给的!”
“奉谁的命?”
“内阁!是内阁首辅的密令,说今日西苑若有变,不论死活只要带回……”
短刃压在他喉结上,没往下走。
“这张嘴不归本王。”赫连钦反手敲断他两条腿,“押着,一个字都别漏。”
林子静下来。
几丈外的坡上,那匹青骢马重重跪倒,鼻子里喷出带血的白沫,四蹄抽了几下,脖子砸进泥里。
“千里雪也折了。”楚明徽看着那边。
“第九匹。”赫连钦没回头。
他走到石壁前,一脚碾在严恪肋下。
骨头闷闷地断了两根。
嚎叫掐在喉咙里,严恪眼白一翻,脑袋顺着青石耷拉下去。
赫连钦拔出长刀,提着走到松树前。
楚明徽坐在枯叶上,仰起脸迎着他。
“北边收尾了?”
“收了。”赫连钦盯着她发黑的衣袖,“阿史那骨的头挂在白狼山隘口,北燕退了八百里。”
她想笑,牵动肋下的伤,倒抽一口凉气。
赫连钦单膝砸进泥里。
铁甲撞上树根,声音发闷。
“你流血了。”
“小伤。”楚明徽把右手搭在膝头,“关外的麻药,半条胳膊不听使唤。”
他伸出手。
掌心满是老茧和干掉的黑血。
那只手悬在她左肩上方一寸。
手指抖着。
甲叶随着那只手一下一下地响。
收不回来,也落不下去。
“王爷。”楚明徽盯着那只手。
“你逾矩了。”
赫连钦喉咙里闷出一声低吼。
手收了回去,攥成拳砸在碎石上。
拳面开了口,血渗进泥里。
“臣知罪。”
“知罪就好。”她垂下眼,“珏儿在后头的岩洞里。”
赫连钦没动。
“臣问太后一句。今日臣没赶到呢?”
“死在这儿。”
“太后就这么信不过臣?”
“哀家信六十万玄甲军,信关外的烽火。”她说得不急,“哀家不能把命押在一个人赶路的快慢上。”
他胸甲一起一伏,喘得压不住。
“臣三天跑死了九匹马。”
“哀家知道。”
“关防四道卡子,臣全冲了。”
“兵部会参你谋反。”
“他们敢递折子,臣就敢在金銮殿拔刀!”
楚明徽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吸气的时候肋下发疼。
“你是摄政王。街头亡命徒才这么办事。”
“连太后都保不住,这摄政王当给谁看。”
他站起身,走到岩洞口,单手掀开枯藤。
赫连珏蜷在里头,小脸糊着泥灰,眼眶通红,一见人就哇地哭出来。
“皇叔!母后流了好多血!”
赫连钦弯腰把他抱起来,动作生硬,手却稳。
“别哭。”
他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肩窝。
“别看。”
赫连珏攥着他的领甲,声音发闷:“皇叔,严恪要杀朕。”
“他跑不掉。”赫连钦解下大氅裹住他。
林外马蹄声和铁器撞击声一起压过来。
“太后!王爷!”
薄雾被撞开,几十名黑甲死士踏碎荆棘冲进林子。
青黛收刀跪地:“奴婢来迟!”
“起来。”楚明徽理了理鬓发,“严恪留着半口气,捆死,嘴里塞木楔,防他嚼舌。到了大帐再取出来,哀家听他自己说。”
两名死士上前,把石壁根下那摊人硬生生拖起来。
青黛一转身看见那条发黑的左臂,脸色就变了:“娘娘,这是乌头透骨散!”
赫连钦把孩子交到她手里,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
“烈酒化开,敷伤口。能压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楚明徽掐住自己发凉的左腕,“这儿到看台,半个时辰。”
“太后该回营用药。”
“回营用了药,严崇礼正好有时间把该烧的东西烧干净。”她撑着树皮站起来,左腿一软。
赫连钦往前半步,手臂抬起。
指尖碰到鹤氅的边,又缩回去。
“臣……得罪。”
楚明徽稳住身形,看了看他贴在甲叶边的那只手。
“沈追呢?”
“青黛堵东谷口,沈追去围巡防营的大帐。”赫连钦提起长刀,刀尖在冻土上划出一道深沟,“围场里严家的人,一个也走不了。”
他转过半边脸,下颌咬得发紧。
“严崇礼还在看台上候着。他是想看皇上的尸首,还是太后的尸首?”
“他想看哀家孤儿寡母的笑话。”
“那就让他看。”赫连钦抬眼望向高台的方向,“臣领玄甲卫送太后上去。当着文武百官,臣替太后砍下严家第一颗人头。”
风从风口灌过来。
楚明徽按住颈间发热的赤石。
“严家的头,你去砍。”她说,“砍之前,先让严崇礼看清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替谁办的事。”
赫连钦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内阁那位,今日也在看台上。”
“哀家知道。”楚明徽迈出第一步,血印压进雪里,“哀家要他亲手,把严崇礼的脑袋捧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