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断崖灌进来,松涛压过人声。
赫连钦没应,眼睛盯住她那条垂下去的左臂。
“沈追压住了巡防营的大帐。”他说。
“东谷炸开才能接上来,在那之前,这山上只有臣。”
乌云压到山顶,雷在地底滚。
豆大的雨点砸穿枯叶,青石上腾起一股土腥味。
“回看台的路几条?”
“一条。巡防营两百人堵在南坡,打的旗是搜捕刺客。”
“大帐围了,这两百人是提前出营的。”
雨势转眼连成线。
楚明徽抬了抬右手:“找个避雨的地方。”
“太后还能走?”
“哀家死不了。”
赫连钦回头往林子里打了个手势。
两名黑甲死士拖着断枝退到石缝两侧,矛尖朝外。
“青黛护皇上走暗道。”他俯下身,臂弯横在她膝前半寸,“得罪。”
长臂穿过膝弯,他把人抱了起来。
泥水顺着甲叶往下淌。
左肩伤处跟着一跳,半边身子抽得发麻。
楚明徽咬住下唇。
“王爷不怕言官笔伐?”
“死人递不出折子。”他踩进泥浆,脚步极重,走得极稳。
“过了今天,严家还在,臣替太后顶罪。严家不在,朝堂上没人敢张嘴。”
山道冲成了黄泥汤,一脚下去陷到脚踝。
赫连钦折向北侧,钻过一片荆棘遮着的倒塌石壁。
石缝后头是个半人高的豁口。
他弯腰进去,把她放在一块平整的干石上。
洞外暴雨砸得岩壁噼啪响,水汽涌进来,带着石灰岩的阴凉。
楚明徽靠着石壁坐下,额上全是冷汗,黑发粘在唇角。
“把珏儿交给青黛,你放心?”
“青黛懂机关,沈追带的是北府老卒。严恪在他们手上,严崇礼不敢把事做绝。”赫连钦解下水囊,抽出短刃,“眼下最危险的是太后。”
楚明徽垂眼看自己的左臂。
袖管被刀口割裂,皮肉泛出乌黑,黑血顺着小臂滴在石面上。
那条胳膊连着左侧脖颈,全木了。
“得宽衣。”
“哀家自己来。”
她右手使力,扯开破损的鹤氅。
左臂没知觉,衣料粘着肉,一拉带起一片血皮。
赫连钦不说话了,短刃贴着布挑了两下,划开浸血的袖子。
整条手臂露出来。
皮肉肿得发亮,伤口外翻,渗出来的是稠黑的汁。
“乌头透骨散里兑了蝮蛇胆。”他拇指压住她肘弯那道黑线,“关外猎熊用的。”
“药能拦它上去,拦不住它把这条胳膊吃空。”
“青黛敷的药压多久?”
“两个时辰,压的是心口那条。”赫连钦把短刃在火石上刮了两下。
“胳膊这条已经黑到肘上,不放血,两个时辰后连人一起烂。”
“废一条胳膊,哀家照样能在帘后坐着。”
“太后能坐,臣不准。”
他一手扣住她的肩,一手握住手肘。
掌心全是老茧,热气透进来。
“赫连钦,你要干什么?”
“开口子,放出来。”
短刃落下去。
楚明徽右手攥住石棱,石屑卡进指甲里。
黑血顺着刀口往外涌,流得极慢,稠得像胶。
赫连钦挤了两把,抬头看她:“挤不干净。”
他低下头。
楚明徽右手扣住他的腕甲,指甲几乎陷进铁缝:“你体内旧毒没清。再沾这个,回京怎么握兵符?”
“兵符要紧,还是太后要紧。”
“死了一个太后,天下乱一阵。死了六十万铁骑的主帅,北燕明天就能踩碎雁门关。”她喘着气,语速快起来,“你拎得清吗?”
“臣拎得清。”赫连钦抬眼,眼里全是血丝,“先帝托孤,臣守的是大晟。太后在这儿,太后就是大晟。”
话落,他的唇覆了上来。
温热落在那片发木的伤口上。
楚明徽胸口的气提不上来。
第一口黑血吐在泥水里,泛出腥臭。
他又俯下去。
洞外雷声滚,水从洞顶滴下来,嗒嗒地砸在石窝里。
剧痛从手臂往上窜。
麻木的皮肉重新烧起来。
楚明徽咬破下唇,一声没出。
颈间那块赤石烫起来,热意顺着锁骨往下爬。
她用右手把它按进衣领里。
这东西一亮,半座山都看得见。
一口。两口。三口。
石缝里汇出一小滩黑血。
“够了。”她去推他肩膀,“血红了,停下。”
赫连钦把她的手按回石面上,再低头,吸尽最后一汪污血。
噗。
最后一口吐出来,颜色转成暗红。
他晃了一下,单手撑住地面。
嘴唇褪尽血色,泛出青紫,下颌青筋暴起。
“赫连钦?”
“伤口封住了。”他抹掉嘴角的血,“太后半个时辰内能走到看台。”
“你自己的毒呢?”
“压得住。”
楚明徽看着他那张脸,右手抬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你何苦。”
“不苦。居庸关被围七天七夜,啃草根咽雪水,臣也没觉得苦。”
“那是打仗。”
“这也是打仗。”他扣住她的手背,力道大得惊人,“臣要是回不来呢?太后拿什么收严崇礼?”
楚明徽没有抽手,看着洞外的雨帘。
“宫里有一条渠,先帝那年修的。一头在西苑,一头在内阁的墙根下。”她停了停,“水往哪边走,哀家说了算。”
赫连钦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
“太后好手段。”
“比不得王爷。”楚明徽侧头,“闯四道关防,弃军奔袭,回京头一件事是替太后吸毒。宗人府的家法,你不怕?”
“宗人府那几个老顽固,臣一刀劈三个。”
“赵太夫人呢?”她盯着他,“老太君的沉香木佛珠断了。她今天在看台上,看你看得很清楚。”
赫连钦下颌紧了紧。
“母亲守赫连家的门风。”
“你守什么?”
雨声被石壁隔在外头。
“臣这把刀。”赫连钦看着地上那摊黑血,“先帝给的时候说,替朕看着北边。如今北边没事,刀闲着。”
“刀闲着,就会生锈。”楚明徽看他,“先帝殡天那夜,你在雁门关。赫连钦,你真当哀家这三年,是坐在帘子后面念经?”
赫连钦的背绷直了。
他撑着地要起来。
寒毒和刚吸进去的蛇毒在经脉里撞上,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往前栽倒,额头砸进她的肩窝。
玄铁甲胄磕得她闷哼一声。
洞外雷声暴虐,大雨倾盆。
滚烫的呼吸全喷在她颈侧。
“赫连钦,醒醒。”楚明徽右手揽住他的肩背。
他牙关咬得咔咔响,唇角溢出一缕乌黑的血线,人彻底昏死过去。
楚明徽探出右手,指腹贴上他颈侧那条乱跳的脉。
“你给哀家撑住。”
洞外脚步杂乱,铁器撞击声破开雨幕。
“娘娘!”青黛的声音撞进来,“皇上交到沈统领手上了。巡防营搜山,打的不是严家的旗。”
她喘了一口。
“是内阁手令,要拿擅闯关防的摄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