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青黛的皮甲往下淌,砸进泥里冒泡。
楚明徽的右手还扶在赫连钦的肩甲上,没松。
“严崇礼的印信带得倒齐。”她看向洞外,“沈追手里多少人?”
“北府亲兵六十,玄甲卫两哨。”青黛抹了把脸上的泥,“巡防营分三拨,两百人卡死山脚官道,一百多正踩着石阶往上摸。”
“让沈追缩回去。”
青黛的手已经按上刀柄,又停住:“娘娘,撤?”
“把东谷口让出来,带皇上去松风亭。”楚明徽说话的调子跟在议事堂一样,“严崇礼要拿的是擅离职守的兵马大都督。皇帝坐在亭子里,巡防营敢亮刀,就是当朝谋逆。”
“那您和王爷……”
“严崇礼那条狗鼻子,摸不着活人,不敢往死山里钻。”楚明徽抬手点了点外面的乱石,“搬三块青石堵死洞口,留两条通气缝。石头上压一截断弓弦。天亮之后,听见沈追的声音再搬开,别人叫,谁都不许开腔。”
青黛咬了下牙,低头退出去。
外头石块滚动,砸得洞口哗哗响。
豁口被两尊条石卡住,光一寸寸收干,只剩石缝里漏下来的冷风和细雨。
楚明徽收回手。
赫连钦歪在那块干石上,甲片浸透了水,贴着皮肉往上冒白气。
颈侧青筋顶得老高,牙关咔咔响,嘴唇黑紫。
她反手摸向颈口。
坠子烫得贴不住皮肉,一圈一圈往外推热。红光从她指缝里漏出去,把石壁映出一片血色。她用掌心压住它。
上回这东西这么烫,是白狼山报丧的折子送进宫那天。
“赫连钦。”她拍他的脸。
烫得像摸炭。
他喉咙里压着一声低吼,忽然睁眼。
眼白全是赤红的血网,没有焦距,直直撞上眼前这张脸。
“皇兄……”他舌头发干,“雁门关……破了……”
“哀家是楚明徽。”
他身子抽了一下,五指在石面上刮出白印。
“明徽……”
这两个字滚出来,带着滚烫的热气。
楚明徽的手停在半空。
三年。文华殿上他叩首叫太后,议事堂里他低头叫娘娘。这两个字,她没从他嘴里听过一次。
“王爷烧糊涂了。”她往后退了半寸。
赫连钦撑地起身。毒火在胸口回了一口血气,整个人失了准,带着满身湿甲往前倾。
楚明徽让不开,被这团重量压回石壁上。
左臂还麻着,使不上劲。她用右手抵住他的胸甲:“放肆。”
“臣放肆了三年。”
他喘得粗,视线落在她被割开的衣襟上。
中衣烂了半边,锁骨下方几道血痕。
赤石坠子垂在心口前,红光一跳一跳。
他喉结滚了滚,低头,滚烫的气全喷在她颈侧。
“北边八百里荒原,臣夜夜合不上眼。”他的手抬到她肩头,五指攥住那半截断了的布料。指节抖得厉害,往下落了半寸,又停住不动,“先帝灵位前那三十鞭,背上的肉烂了,臣想的还是你。”
“看清楚眼前是谁。”她把话压回去,“大晟的太后,你兄长的遗孀。”
“遗孀。”赫连钦咬着这两个字,“皇兄咽气那天,臣在雁门关外数风沙。这两个字是他给你的,不是你自己挑的。”
他攥布料的手收紧,甲缝里渗出的水滴在她手背上。
那只手指节上全是旧疤,此刻抖得压不住那半截布。
楚明徽仰头迎着他那双眼。
“王爷再往前半寸。”她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明日这道折子,哀家替你念。”
赫连钦的动作滞住。
“明日看台上,严崇礼捧着内阁手令,宗人府抬着祖宗礼法,你我同乘一轿回京。”她看着他,“百官会写:摄政王回京清君侧,头一件事是收了未央宫的寡妇。”
“住口。”
“赫连家的门风,赵太夫人那串佛珠,先帝托孤的血书,全给你垫到榻底下。”楚明徽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反按在他滚烫的脖子上,“刀口舔血的摄政王,怕听这几句脏话?”
他眼底血色一翻,额角青筋跳得厉害。
手掌又往下压了半分。
赫连钦张嘴,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
一口腥甜喷在石壁上。
借着这股痛,他右手探向腰间,乌黑短匕出鞘。
刀锋翻转,往下一砸。
噗嗤。
铁刃穿过他自己的左掌,直凿进身下的青石。
碎石崩开。
血顺着刀槽涌出来,溅上她的裙摆。
楚明徽的瞳仁动了一下。
赫连钦右手压着刀柄,把自己那只手钉在石面上。
“臣……知罪。”
冷汗混着泥水往下砸,他整个人弓成一张拉满的弦。
“赫连钦?”
“退后。”他没抬头,“退三尺。”
她坐着没动,看那把穿过手掌的短刃。血滴进石沟,汇成一小滩。
“疯子。”
“臣不疯,早死在居庸关了。”他单膝跪地,“离远些。臣身上的毒没清。”
楚明徽撑着石壁站起来,退到洞的另一侧。
中间隔了整整三尺干石。
只剩外头的雨声,和他压着的喘气。
“拔出来。”她说。
“不拔。拔了,臣管不住这双手。”
“为赫连家的名声?”
“为太后。”他头一抬,“太后要坐金銮殿,臣就做脚下那块砖。砖脏了,裙摆也脏。”
楚明徽靠着石壁,指尖摩着胸前的赤石。
烫。
“关外三年,你怨过哀家?”
滴答。滴答。
他唇色已经退成青灰。
“怨过。”
“怨什么?”
“怨太后进宫进得太快。”他扯了下嘴角,笑得没有血色,“臣从雁门关带回来一筐西域葡萄,还没抬进你家门,你已经换上了皇嫂的吉服。”
风从石缝里灌进来。
“若能重来?”
握刀柄的指骨咯吱一响。
“臣在未央宫外,不会只站一夜。”他一字一顿,“臣提剑进去,把皇兄从龙椅上拖下来。”
楚明徽低低笑了一声。
“可惜没有重来。”
“那就往前走。”他喘了口气,眼底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严崇礼今夜动巡防营,内阁手令就是催命符。”
“他留了后手。”她说,“死士身上搜出的毒,是北燕王室的方子。严家通敌的证据,哀家还缺。”
“臣有。”
楚明徽抬眼。
赫连钦右手仍压在刀柄上,用下颌顶开胸甲的扣带,一卷油布包着的羊皮纸滑到膝前。
“太后自己拿。”他喘着气,“臣这只手松了,就按不住另一只。”
她走过去,拾起那卷东西。油布里一股塞外的硝烟味,血渍干成了褐。
“阿史那骨的亲笔。”赫连钦靠住石壁,“内阁拿三座铁矿,换臣死在白狼山。信上有严崇礼的私印。”
“你早拿到了。”
“三天前。”他闭上眼,“臣本想回京当着满朝的面甩他脸上,剥他那身阁老袍子。半路听见围场惊马的信,顾不上了。”
九匹马跑死在路上,四道关防破了,北境主帅的虎符压在中军帐的案上没带走。
就为了在她坠崖前一刻,赶进那片林子。
楚明徽把羊皮纸收进袖中。
胸前那块石头里,响了一声极轻的卡榫声。
【九枢璧汲百战血煞,第五枢封印松动。】
【先帝暗格密录解密两成:元佑三年内阁调兵勘合底账。】
她垂下眼帘。
严崇礼当年和先帝做的那笔交易,终于露出一个角。撬开它的,是眼前这个把刀钉进自己手掌的男人。
“这东西能要严家九族的命。”
“太后拿去用。”他声音越来越低,“只要太后平安回宫,臣这条命,随宗人府处置。”
雨声疏了。石缝外透进一丝灰白。
楚明徽走过去,在他身前蹲下,握住刀柄。
他睁开眼,定定看着她。
“哀家在帘后坐了三年。”她手腕一发力,“龙椅,哀家坐得稳。你的命,宗人府收不走。”
刃离骨。
一蓬血珠带出来。
赫连钦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倒。
楚明徽抬起双臂,接住他的肩。
冷硬的玄铁撞进怀里,他那只血手垂在地上,呼吸烫在她耳边。
石缝外有人踩着碎石跑过来,嗓子哑得破音:“弓弦在这儿!娘娘,沈追到了!巡防营退到山脚了!”
赫连钦在昏沉里动了动唇。
“楚明徽……天亮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扶他的手拢紧了些。
“是啊。”她望着洞外泛白的天色,“该回大殿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