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碎石被扒开,天光顺着豁口灌进来。
沈追浑身泥水,单膝砸在碎石上,佩刀横举过顶:“末将来迟。”
“刀收起来。”楚明徽扶着石壁起身,“严恪呢?”
“卸了下巴,绑在后营马桩上,铁鹰卫四个人轮着盯。”
赫连钦咬着一截布条,反手把贯穿的手掌缠死。
血从布缝里顶出来,他眼都没眨。
“大营。”
“巡防营封了九龙口。”沈追嗓子全哑了,“严阁老在中军大帐前搭了灵案,白幡挂满辕门,百官跪了半夜,说太后与皇上坠崖崩殂,请内阁主丧,请宗人府议立新君。”
楚明徽把残破的外裳一寸寸理平。
“纸钱都备齐了。严相办事,向来周到。”
赫连钦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去。
玄铁甲叶上全是山石刮出的白痕。
“上来。”
“营门前跪着满朝文武。”
“那又怎样。”
“寡妇的清誉,王爷扔了不心疼。哀家还要拿它坐未央宫。”
“你那条腿被滚石砸过,走到大营,天都黑了。”他头也不回,“沈追,大氅。”
沈追解下玄色大氅,双手递过去。
赫连钦抖开,连人带氅裹严,只给她留了半张脸。
“这样进营,百官看见的是一卷氅子。”
楚明徽俯身,双臂搭上他的肩甲。
他左臂托住她腿弯,缠布的右手撑住膝盖,借了一下力才起身。
布缝里又渗出一道暗红。
沈追盯住那道渗开的血痕,低头侧身让开道。
林道上的泥水被铁蹄踏得稀烂。
青黛牵着马立在松树下,身后护着赫连珏。
小皇帝脸擦干净了,金冠端端正正,眼圈通红。
看见赫连钦背着人过来,他迈着短腿往前跑:“母后!皇叔!”
“皇上站好。”楚明徽伏在他背上,声音轻,每个字都咬得稳,“你是天子。眼泪擦了,跟在皇叔马后。”
赫连珏吸了下鼻子,两只小手攥成拳:“朕不哭。”
青黛双手托上一块染血的黄杨木腰牌:“娘娘,死士贴身藏着的。”
牌角刻着一朵残梅,底衬嵌着细银丝。
文渊阁密库的标徽。
楚明徽收进袖中。
颈间赤石一热。
【检测到文渊阁密库标徽,与元佑三年底账残页相合。】
【第五枢封印解封三成:内阁勘合调兵名录(残)。】
“沈追,把那颗头提上。”赫连钦上马,大氅连人裹在身前,又伸手把赫连珏提到鞍桥,“进营。”
围场中军大帐外,纸钱灰打着旋儿乱飞。
白幡挂满辕门,数十名朝官跪在泥地里哭。
首辅严崇礼一身斩衰素服,手持帛书,站在祭台前对着宗人府几位老王爷抹眼角:“天降大祸,主少国疑。太后舍身护驾,与幼帝同殉万丈深渊。摄政王拥兵在外,祖制不许边帅摄国。老臣冒死进言,请宗人府从近支择贤入继大统,以安天下民心!”
几个言官跟着磕头:“请严相早定大计!”
“棺木都没见着,严大人哭得像亲儿子断了气。”
一道声音切开哭声。
马蹄砸碎冻土,由远及近。
玄甲骑兵开道,铁枪成林,把外围的巡防营兵丁生生顶退两丈。
辕门内,一匹高头大马撞开晨雾。
赫连钦单手扣着鞍桥下马,把赫连珏递给沈追,才将裹在大氅里的楚明徽重新背稳。
满营没人出声。
几个老臣膝头一软,趴在泥里揉眼:“太后……皇上?!”
严崇礼手里的帛书啪一声砸进泥坑,手指头抖着抬起来:“赫连钦!你擅离边关,你……”
赫连钦谁也没看,直直走上祭台,把楚明徽放在帅位大椅上,又把赫连珏抱上高几。
沈追上前,一只渗着黑血的布袋掷在地上。
赫连钦一脚踢出去。
骨碌碌。
布袋散开,一颗怒目圆睁的人头滚出红布,撞在严崇礼的官靴上,溅开一摊黑稠血印。
严恪的死士统领。
“啊!”
严崇礼连滚带爬推开那颗头,官帽歪在耳边,双手在泥里抓了两把都没撑起来,最后攥住身旁老王爷的袍角才跪直。
满营文武看着他糊了半脸黑血,齐齐退后半步。
“严相认得这颗头?”楚明徽倚在椅背上,脸白得透光,眼睛亮得发狠。
“臣,臣不知!此乃逆贼!此乃刺客!”
“逆贼。”楚明徽把黄杨木牌扔到他膝前,“文渊阁密库的标徽,北燕王室的毒匕首。严相说是嫁祸,哀家姑且听着。”
她指尖压住袖口。
“哀家袖子里还压着一样东西。那东西不配在这片泥地里见天光,留到大殿,当着三司的面请严相过目。”
严崇礼膝盖往下一沉,牙关咬出一声脆响。
百官哗然。
“内阁的牌子,刺杀太后和皇上?”
严崇礼扭头扑向宗室老臣:“老王爷!摄政王擅离职守,带甲围营,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宗人府几位老王爷看了看满营杀气的玄甲,谁也没敢接。
“太后跟前,哪来的狗叫。”赫连钦一步踏上石阶。
长刀出鞘半寸,铁鸣刺耳。
严崇礼整个人伏下去,额头撞在死人头旁的碎石上:“王爷要当着满朝文武杀首辅?大晟祖制,刑不上大夫!”
“大晟祖制,谋逆者,剥皮实草。”
战靴碾碎了泥里那块黄杨木牌。
“围场行刺,按谋逆诛九族。严相,接刀吧。”
严崇礼伏在泥里的手慢慢缩回怀中,摸出一卷明黄绫子,双手举过头顶。
“先帝遗诏在此,请太后跪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