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崇礼那句请太后跪听,一个字没改,从围场辕门搬进了金銮殿。
白幡撤下三日,百官奉诏入朝。
青砖殿上朱紫满列,没人敢挪靴子。
明黄绫锦举过白发,严崇礼跪得笔直。
垂帘后,楚明徽端坐凤椅。
玄色大氅压着肩头,遮住左臂的箭创。
她没跪。
阶下赫连钦也没跪。
玄黑朝服,右掌缠着厚布,腰间那把刀是太后亲口特旨准带上殿的。
“严阁老。”竹帘里透出声音,“先帝咽气那晚,哀家在榻前,宗正在榻前,司礼监掌印也在榻前。这第二道诏,是谁捧出去交给你的?”
“先帝早防着边帅跋扈,特留密诏付内阁封存。”严崇礼抖开绫锦,转身朝百官扯开嗓门,“诏上写得明白,边将无召回京者,视同谋逆!摄政王擅离北境,带甲闯围场,该交刑部大理寺严审!”
“严阁老好记性。”
赫连钦上前一步,金砖压出一声闷响。
近旁几名御史往后缩了半尺。
“大晟律还有一条。”他看着严崇礼,“天子遇刺,九门戒严,近处兵马就近勤王。本王不回京,让西苑那伙人把皇上再往崖下推一回?”
“那是巡防营搜捕逃犯,走水惊了銮驾!”严崇礼昂着头,“哪来的乱党?王爷休要血口喷人!”
“走水。”
帘后一声轻响,楚明徽抬起右手,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抬上来。”
偏殿门开。
四名玄甲亲兵抬着一口黑铁大箱,重重落在丹陛下。
箱盖掀开。
几十柄断弩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堆着带血的铁箭簇。
血腥混着铁锈味漫开,前排文官纷纷掩鼻。
“西苑那场火,是精钢神机弩放出来的。”楚明徽道,“满朝只有神机营配这弩机。严阁老,它怎么跑进刺客手里?”
严崇礼面皮抽了两下。
“江湖匪类盗取禁物,巡防营失察,兵部自会去查。倒是摄政王擅杀营兵,扣押朝廷命官,越权干政,满朝都看见了。”
“臣只认刺客。”赫连钦按住刀首。
“死无对证。”严崇礼冷笑,“王爷说谁是刺客,谁就是刺客?”
“赵尚书。”帘后忽然叫了一声。
班列第三排,工部尚书赵元明的象牙笏板差点脱手。
他出列跪倒:“臣在。”
“内织染局归你工部管。”楚明徽道,“严阁老手里那幅绫子,你抬头看看。”
赵元明膝行两步,眼睛往那明黄上一扫,背脊立刻弓了下去。
“说。”赫连钦道。
“这,这是今上登基后的贡绫。”赵元明嗓子发干,“经线里加了一道暗金纬,是改元第二年才定的新制。先帝,先帝元佑四年冬就大行了。”
满殿嗡响,朱紫乱成一片。
严崇礼举着绫锦的手停在半空。
“先帝驾崩两年之后,还给严阁老写了一道诏书。”楚明徽笑了一声,“哀家倒要请教,这是哪一位的手笔?”
“封存多年,内阁书吏或有换裱……”
“换裱换到年号前头去了。”
赫连钦从袖中抖出一卷册子,甩在赵元明头顶。
册子散开,密密麻麻的朱红印章。
“元佑三年,太西铁矿私采精铁三万斤,没入户部,转运工部铸钱司。”他俯下身,盯着赵元明的发冠,“铸钱司拿生铁兑了铜钱。那三万斤赤火精铁,扣在工部后山甲仗库。”
户部一名侍郎失声:“太西矿不是元佑三年就塌了矿脉,停采了?”
“停采的矿,出了三万斤铁。”楚明徽挑开半边竹帘,露出一张苍白面容,“赵尚书,大库账上,太西铁还剩多少?”
“大库,无存。”
“青黛。”
青黛展开一张沾血黄麻纸,当殿念诵:“罪臣严恪供,元佑三年起,借工部私铸劣钱之便,克扣精铁五万四千斤。两万斤送塞外白狼山阿史那部,三万斤打成短弩暗甲,藏西苑万寿山地窖。”
“地窖已经挖开了。”赫连钦道,“弩机三百一十七具,暗甲四十副,连铸模都在。要不要搬进殿来,请严阁老点一遍数?”
私铸劣钱已是死罪,暗造强弩就是谋反,再搭上通敌贩铁,按律诛九族。
几名素日依附严党的言官,悄悄把迈出半步的脚收回去了。
严崇礼咬住后槽牙:“犬子七品闲官,调不动工部一斤铁!这是摄政王私设酷刑,栽赃首辅!”
楚明徽把手按在心口的赤石上。
石头微微发热。
【墨工九枢璧·第五枢,勘合底册比对完成。】
【元佑三年工部转运使:卢照邻,严崇礼门生。太西矿监察使:严宽,严氏族弟。】
她收回手。
“严恪调不动。那卢照邻调得动吗?严宽调得动吗?”
严崇礼的脸色褪成一张纸。
这两个名字埋在六部最底下,刑部大狱的档上连籍贯都没记全。
帘后那个半步不出宫的女人,一口道了出来。
“太后……”
“工部的门,几时改挂严家匾了。”赫连钦再逼近半步,“赵元明,这册子上的手印,你认不认?”
赵元明两腿磕着青砖,笃笃作响。
严家倒不倒还说不准。
这口黑锅今天要是扛了,明日菜市口摆的是赵家一门老小的脑袋。
“臣招!”额头砸在砖上,血印渗出来,“太西矿的铁不是臣扣的!是严阁老遣管家送内阁手令到工部,叫特事特办,不入总账!”
“赵元明!你敢攀诬本辅!”象笏直指他面门。
“条子都在臣家暗格里!每批铁料出库,严府管事画押领走,一张不少!”
群臣齐齐退开,空出一大片地砖,把严崇礼晾在正中央。
“严相。”赫连钦站到他跟前,一字一句,“先帝留你这道诏,是叫你拿大晟的铁喂关外的狼,再回头扎大晟皇帝的心口?”
严崇礼仰起头,盯住那道帘子,老泪横流,一头叩在金砖上。
“老臣辅佐三朝,忠心天下共鉴!工部有人贪墨,老臣失察,甘愿受罚。谋逆行刺,绝无此事!太后凭一面之词逼死三朝元老,往后这江山谁还敢做事!”
几个清流御史张了张嘴,看一眼丹陛下那箱凶器,脚又收了回去。
楚明徽拢紧大氅,掩住发痛的左臂,倚回软垫。
“失察。”
她隔帘轻笑,声音在大殿里荡了一圈。
“工部私铸兵器,意在行刺天子。严相一句不知,就想脱身?”
殿上死寂,只剩赵元明的膝盖撞砖。
楚明徽从袖口抽出一样东西,递给青黛。
“围场那天哀家说过,袖里还压着一件,要留到三司跟前请严相过目。”
青黛双手捧着,一步一步走下丹陛,送到严崇礼眼前。
半幅羊皮。
狼头朱印,北燕王室的印纹。
羊皮右下角,一个花押。
严崇礼自己写了四十年的花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