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合上。
厚重的铜轴碾过门槛,把外头的雨声全压在了夜里。
偏殿没点大烛,四角铜鹤嘴里吐着细白的炭烟,闷得人额角发潮。
青黛拦在槅扇外,手里捧着药匣。门前多添了两盏灯,灯一亮,纱上的影子谁都看得清。
楚明徽脱了大氅,只着一件暗红团花常服。左臂的箭伤换过生绢,宽袖一落,看不出来。
她坐在紫檀罗汉榻上。
面前一只白玉长颈壶,两只平底银盏,一把割肉的小银刀,两卷细棉布。还有一只铜盆,盛着煮过又晾到微温的烈酒,水面浮着一层细沫。
赫连钦站在三步外。
重甲卸了,一身玄黑窄袖劲装,右掌缠的布条透出发黑的血块。
“站那么远做什么。”楚明徽抬眼,“怕哀家吃了你?”
“臣一身血腥气。”
“金銮殿你都敢带刀闯进来。”她指了指榻边的圆凳,“坐。”
他没动。
楚明徽握住白玉壶提起来。酒线落进银盏,响得很细。
“坐下,把手伸出来。”她把话音收了半寸,“哀家不想仰着头跟你说话。”
赫连钦喉结动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圆凳边沿。
长腿微曲,整个人还是比榻上的女子高出半头。
右手摊在矮几上。
楚明徽拾起银刀,刀尖挑开那个死结。
布条浸透了血,干了,黏在肉上,撕开时带起一串细碎的脆响。
他手背上的筋绷成了弓弦。掌心那个窟窿翻着皮肉,碎石屑磨出一片青黑。
楚明徽放下刀,端起铜盆里的酒,直接浇了下去。
滋啦一声。
整条右臂弹了一下,额角青筋顶起来,冷汗顺着下颌砸在衣襟上。
牙关咬死,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响,手没往后缩半寸。
“疼就叫。”她拿起浸酒的棉布,一寸一寸擦掉创口周围的渣,“山洞里拿刀扎自己那回,也没见你皱一下眉。”
赫连钦盯着她垂下的眉眼。
离得太近。她衣襟上清苦的沉香,混着血气和酒气。
“臣若不扎那一刀。”他嗓子发干,“就是冒犯太后,百死莫赎。”
“怎么冒犯?”楚明徽抬眼,目光撞进他眼底,“抱哀家,还是亲哀家?”
赫连钦的呼吸断在喉口。
搭在膝上的左手收成拳头,指甲掐进布料。
“臣当时想,断崖底下若只剩一人能爬上去,得是太后。”
“这不叫冒犯。”她低头继续缠绢,“这叫交底。哀家记下了。”
灯芯哔剥一声。
金疮药粉厚厚敷进那个窟窿,白绢绕过虎口,压住掌心,一圈一圈勒紧。
她掌心细腻温热,指节擦过他满是老茧的皮。
赫连钦闭了闭眼。
“放火的那个,找着了。”她一边打结一边说。
他睁眼:“谁。”
“神机营右领副将,陈敬。”楚明徽收手,端起另一只银盏抿了一口,“元佑三年调进西苑,挂兵部职方司的名。上月他娘病重,慈宁宫进香时太妃替他讨药,哀家赏了一副,又添两棵老山参。”
“严崇礼的人。”
“不止。”她放下盏。
【第五枢全开,先帝密卷归位。】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薄绢,丢在矮几上。
“太西矿的铁,三成进了陈敬的私库,转手换成关外的金沙。严崇礼今日那句话说对了,查抄工部,只揭开一个角。”
赫连钦展开薄绢。
官名,衙门,田庄,受贿银数,底下朱笔画着暗记。内阁中书舍人,九门提督副使,北府大营的粮料官,四十三个。
他指尖停在末端那枚机关朱印上:“机关匣里启出来的。”
“王爷那捧血没白流。”
赫连钦把薄绢卷起,推回矮几。
“京里三十一人,臣今夜派人盯门,一个都不许挪窝。剩下十二个在外任,走驿路要七天。”
“盯着就行,一个都别碰。”楚明徽倚回软垫,“严崇礼一倒,这四十三条狗没了主人。哀家要他们自己爬到未央宫前头来,一根一根吐骨头。”
“太后要留活口办差。”
“办差的人,哀家从来不缺。缺的是干净的人。”她停了半息,“西苑的火器库,归兵部职方司调。门上那道禁卫,听的是统领的令。那块兵符,如今在谁手上?”
“宗正寺卿的侄子,赵铎。严崇礼的连襟。”
“哀家要那块铜。”
赫连钦抬眼看她。
“三司会审刚开,太后就要动禁卫。”他说得慢,“这一步,朝上要炸。”
“今日在金殿上,替严崇礼说话的那几个,还跪在后排数砖缝。”楚明徽看着他,“王爷那时候站在哀家前头。赫连钦,你若信了那道诏书,此刻跪在殿前等三司拿问的,是哀家。”
他右手攥紧,白绢上洇开一点红。
“先帝的诏书管天下人。”他一字一顿,“管不住臣。”
“若先帝真留了赐死哀家的密旨。”
“臣替太后烧了它。”
楚明徽笑了半声,端起那盏残酒,递过去。
“满朝公卿当哀家是窃国的妖妇,宗室老臣恨不得哀家明日就去给先帝殉葬。”她语声低下去,“这世间群狼环伺,哀家手里能靠的,只有王爷这一道城墙。”
赫连钦没接盏。
绢上那点红,他盯了两息,才伸出手。
粗糙的指尖碰到她细白的指侧。楚明徽没有躲。
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空盏底残着一小抹极浅的红,是她刚才抿酒留下的。
拇指碾过去,指腹发力,银盏边缘被捏得变了形。
“北府大营三万八。”他嗓子哑得厉害,“九镇能听臣号令的,再凑两万。臣活着一日,没人能逼太后退后一步。”
楚明徽转头看烛火。
“严恪的供词明早送进大理寺。严崇礼撑不过三天。”
“臣今夜调两营围住首辅府。一只雀儿也飞不出去。”
“去吧。”她合上眼,“回营把伤养好。过几日,陪哀家走一趟西苑神机营。”
赫连钦起身,退后两步,抱拳一躬。腰间刀扣磕在皮带上,轻轻一声。
走到门前,手按上门栓,脚步停住。
“太后。”他背对着内殿,“断崖底下那句话,句句作数。”
楚明徽眼睫动了一下,没应声。
门轴转开,湿冷的风灌进来一瞬,又被隔在外面。
偏殿重新静下来。
白玉壶空了。银盏底那抹残红在烛火下慢慢干掉。
胸前的赤石贴着肌肤,发着平缓的热。
【第六枢封印显现:大晟皇城地脉暗道图。解锁条件:宿主获取禁卫统领兵符。】
楚明徽按住赤石,看着合拢的殿门,轻轻笑了一声。
殿外,廊柱的阴影里。
赫连钦立在冷雨中,缠着厚绢的右手攥到死紧,疼顺着小臂往上钻。
沈追撑着伞跑上来,北府大营的皮甲还没换下:“王爷,回府?”
“顺天府那边有信没有。”
“刚递来的。”沈追凑近半步,“神机营陈敬午后递了出京的牌子,说回乡给他娘抓药。马队备在朱雀门外的客栈。”
赫连钦眼都没动。
“封死朱雀门。”
“王爷,三司的卷还没下来,没有兵部的印……”
“让他出得了城门,出不了瓮城。”赫连钦转身,目光钉在身后那扇透着微光的雕花槅扇上,“名单上的不动,这个要跑的,另算。活的。他的舌头,太后要听。”
沈追应了声,又犹豫:“宗正寺那位赵统领,这两日天天往严府跑。”
雨水顺着赫连钦的眉骨淌下来。
“那正好。”他低声说,“明日早朝,臣要向太后请一块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