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还在奉天殿的鸱吻上往下淌。
石阶积水映着一片铁灰的天,朱紫两列站得笔直。
平日簇在首辅身后的文官班列,今日空出三张朝笏的位置。
工部尚书赵元明与两名侍郎昨夜下狱,刑部捕役通宿抄检,几十箱暗账的封条上全盖着御史台的朱印。
严崇礼换回了仙鹤补子的一品朝服,双梁冠压得极正,眼底却是两圈熬透的青黑。
他还站在文官第一个。
竹帘轻响。
楚明徽一身玄红翟衣,端坐帘后。
赫连珏坐在小龙椅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
阶下,赫连钦披挂齐整,腰悬御赐佩刀,右手裹着厚绢,立在武官之首。
大理寺卿裴章抱着卷宗出列,跪在金砖正中。
“臣裴章,奉旨会同刑部都察院,彻查工部太西矿私铸案。”
“念。”
“赵元明招供,元佑三年至六年,经手暗运生铁五万四千斤。两万斤换了金沙,三万斤打成短弩暗甲,埋在西苑地下,剩下四千斤抹在沿途打点。”裴章嗓子干,咬字极重,“另有严府长孙严恪供词一纸,指其祖父书房暗格藏有太西矿往来私信。”
“搜出来了?”
“回太后,昨夜搜了两遍,暗格是空的。”
严崇礼跪了下去,额头贴地。
“老臣孙儿失心疯,在狱里胡吣。大晟律,子孙证祖父,不入信。”
帘后静了一息。
“接着念。”楚明徽说。
“昨夜三更,朱雀门瓮城。神机营副将陈敬携金潜逃,被摄政王亲兵当场拿下,已画押。”裴章把一张沾着血污的供纸举过头顶,“陈敬供称,神机营放火毁船,引死士入西苑行刺,接的是禁卫统领赵铎的手令。赵铎私调禁卫换防,放开太液池西闸。”
殿上抽气声连成一片。
赵铎是宗正寺卿赵太爷的亲侄,更是严崇礼正正经经的连襟。
武官班列末尾,赵铎膝头一垮,象笏砸在砖上,脆响。
“太后!臣冤枉!”他连滚带爬扑到丹陛底下磕头,“禁卫换防都有兵部文书,臣依例行事!”
“依例。”
赫连钦转身,靴底压上那块象笏。
咔嚓一声,象牙裂成两段。
“守太液池的三百禁卫,依哪门子例调去南苑喂马?”他垂眼,“昨夜三更你府上后门开了三回,五批家奴往严府跑。跑的什么?”
“臣,臣给连襟问安!”
“问得真勤。”
赫连钦左手探下去,扣住赵铎腰间革带。
“值夜不离身,这规矩你倒守得齐。”
手腕一抖,红绦崩断。
磨得发亮的青铜虎符划出半道弧,落进他掌心。
“太后,禁卫统领通敌护逆,兵符不可再留他手。”赫连钦托着铜符,朝竹帘一躬,“臣请收符,锁赵铎下大理寺。”
赵铎扭头看向文官班列。
“姐夫!救我!我全是照你信上办的!”
“照哪一封?”楚明徽的声音隔着竹帘落下来,“裴章,记。”
“记什么!”严崇礼跨出半步,笏板直指赵铎鼻尖,“私铸叛党的钱你收了,宫禁的门你开了,临到殿前还要往老夫身上泼一盆?信在哪里,拿出来!”
赵铎喉咙一噎,脸白得透明。
裴章把头埋低半寸。
“回太后。赵府严府昨夜都搜了。没有信。”
帘子后头,玉佩碰在几案上,叮一声。
“严相好气魄。”楚明徽笑了半声,“陈敬三更落网,严相五更就跟连襟撕了亲。工部的铁你失察,禁卫的门你不知,严阁老这双眼睛,真是只认得圣贤书。”
严崇礼伏回地上,须发直颤,掌心稳稳按住那块象牙笏,没抖。
“老臣用人不明,亲族不肖,罪无可恕。老臣历事三朝,先帝临终托孤,一颗忠心可昭日月。赵元明和赵铎该杀该剐自有国法。若有人要借这两条狗,把谋逆按到首辅头上,老臣宁愿血溅丹陛。”
“血溅丹陛?”楚明徽坐直了身子,“大晟立国百年,还没哪个谋逆之臣的血,配染这金銮殿的砖。”
“传哀家懿旨。”
“赵元明与陈敬斩立决,家产籍没。赵铎革职除名,下大理寺严加勘问,追夺其祖上三代诰命。严恪流三千里。”
阶下无人出声。
“首辅严崇礼,代天子执笔,纵亲族盗国之利刃,涉通藩之嫌。念其辅佐三朝尚有微劳,死罪暂免。”
严崇礼的耳朵支了起来。
“着削太傅三公衔,缴回赐紫金鱼袋,罚俸五年。首辅之名暂留,印钥封存司礼监。即日起闭门思过半年,内阁政务由次辅领着六部共议。退朝后,首辅府门前那块三公金匾摘了,缴回宫里。”
文官班列里有人把半口气噎在喉咙里,没敢吐出来。
没人敢抬头去看跪在最前头的那道背影。
“太后,太傅乃先帝亲封……”礼部一名老臣急出半步。
“先帝托孤,托的是江山社稷,不是塞外私铁。”
那半步又缩回去了。
“臣,遵旨谢恩。”严崇礼喉咙里翻上一股血腥味,老泪真真切切滚下来。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禁卫统领干系宫禁,不可一日空缺。”楚明徽看向阶下,“摄政王。”
“臣在。”
赫连钦双手托符,上了三级丹陛。
珠帘掀起一线。
一只素白的手伸出来,指尖在冰凉的铜面上按了按,又推回去。
“拿着。”楚明徽说,“九门禁卫交你整饬,再有通贼的,先斩后奏。”
“臣,领旨。”
他转身,目光扫过满殿朱紫。
平日里弹边将弄权,论祖制不合的那些言官,这会儿全把下巴埋进领口,连喘气都收着。
帘后,楚明徽的指节按在心口。
隔着翟衣,赤石烫得发跳。
【虎符过手,摄政王掌禁卫,煞气融汇。】
【第六枢封印解开:大晟皇城地脉暗道图归位。】
皇城地底的机括水道,先帝砌在城砖暗格里的死士门,在识海中一寸一寸亮开。
“退朝。”
严崇礼是被两名小内侍架出奉天门的。
双梁冠歪向一边,官靴拖过青石砖,留下一串湿泥印。
顺天府的差役已经把长梯架上了首辅府的门楣。
司礼监的人站在阶下看着,街口两头,北府大营的皮甲一字排开。
铁锤砸铁钎,几声闷响。
那块挂了十二年,黑底金漆写着“太傅辅国”的匾被绳子捆住,哐当落进泥地。
污泥溅起半尺,正抹在严崇礼脚边。
长街两侧围满了人。
“太傅的匾都摘了……”
“贩铁通敌,没砍头算是天恩。”
严崇礼没看地上那块匾,低着头跨过门槛。
朱红大门在他背后合上,门闩落下。
书斋里窗棂全蒙着厚呢,一点光都不见。
他伸手去提茶壶,壶嘴磕在杯沿上,碎了。
胸口几起几落,一口乌黑的血喷在案上。
宣纸上两个大字“静远”,被溅成了一片斑驳。
他仰面栽进太师椅,两手抽搐,喉咙里嗬嗬作响。
“老爷!”
老管家扑上来,掐人中,灌参汤,折腾了半炷香。
严崇礼长长吸进一口气,眼睛睁开。
眼底没有泪,只剩一层浑浊的死灰,灰底下压着择人而噬的光。
他一把攥住老管家的衣领,枯指扣进布料。
“门外那些兵,封得住人,封不住烟。”
“老爷。”
“去密室,把南墙那三炷信香全点了。”
老管家的嘴唇哆嗦起来。
“三炷……三炷是倾巢。”
“老夫要的就是倾巢。”严崇礼咬着牙槽里的血,“赫连钦那把刀,先给老夫断了。刀断了,再去问帘子后头那个女人,三公的匾该不该摘。”
一刻钟后,首辅府后院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混进雨雾里,往西斜着飘。
三十里外,香河驿。
一个挑柴的汉子抬头嗅了嗅,把柴担撂进沟里,转身往马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