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河驿,马厩。
草帘撩开,一块碎银按在马槽沿上。
按银子的那只手,指缝里还卡着柴屑。
“一匹快马,北面的腰牌也要。”
马夫捏起银子咬了一下,往怀里塞。
“客人来晚了。今日午后九门刚换防,往北的官道全锁了,玄甲卫三步一个,放人不放马。”
“谁的玄甲卫?”
“摄政王府的。天还没黑,北府大营就把通州渡口也扎死了。”
汉子蹲下去,从马料槽底抠出一截蜡丸,在掌心焐了焐,塞进马鞍夹层。
“官道我不走。”
“那只剩西边的旧河堤,夜里泥深,马腿要折。”
“折了我换一匹。北面的腰牌照旧包上,过渡口要用。”
斗笠往下一拽,马蹄碾进烂泥,甩起一蓬黄水。
河堤在雨里拐了个弯,往北去了。
未央宫,地火龙烘着夜寒。
楚明徽穿过慈宁宫后殿的青砖回廊,推开夹墙暗门。
青黛捧着一盏绿纱灯候在青铜门后。
“主子,地底的机括转了半个时辰。太液池西角退了三尺水,底下露出一扇玄铁门。奴婢已报工部,只说开闸清淤。”
“墨隐楼的沈追,进得来么?”
“进不来。赫连钦亲自守着九门换防,兵符发到十二卫营官手里,今夜宿卫皇城的全是北府亲随,连司礼监的牌子都验三遍。”
楚明徽踩下湿滑的石阶。
玄宫埋在宫禁底下三十丈。
石壁渗着陈年井水。
腐铁味堵在鼻腔里,散不掉。
她抬手,心口的赤石发起热来。
两侧青铜灯台逐一窜起幽蓝的火舌。前朝工部埋下的伏火油渠,四十年没断过。
“第五枢开了之后,暗格里弹出这个。”青黛从石台捧出一只黑铁匣,铜锁断口齐整,“奴婢没敢动。”
楚明徽掀开铁盖。
匣里没有金玉。半卷发黑的羊皮纸,一页焦边的药册残页,压着三枚泛暗蓝的验毒银针。
她提灯凑近。字迹枯瘦尖锐,墨里掺着朱砂。
“元佑元年春,嫡兄暴疾,诸弟不服。严崇礼进鹤顶红泪,无色无味,入喉三日乃发。朕着内侍置于御茶,兄饮毕肺腑溃烂,七窍出黑血,崩于寝殿。”
纸角另有一行小字:“此卷藏于玄宫,严氏若有异志,朕与他同赴九泉。”
青黛手里的灯罩晃了一下。
“这是先帝的亲笔?”
“四十年了,这对君臣互相攥着对方的脖子。”楚明徽指腹压在那行小字上,“元佑元年坐龙椅的,本该是嫡后嫡出的武昭太子赫连成。世人都说他死于伤寒,先帝才兄终弟及。”
“严崇礼那时不过是詹事府少詹事,哪来这种毒?”
“这毒不是大晟的东西。”楚明徽把那页药册残页挑出来,残页右下角压着前朝内府的朱印,“大周破城,御药房的药册散了一地。他拿前朝的禁药替人杀兄,换回四十年首辅。”
羊皮卷翻过背面,一行暗红血字浮出来。
“赵氏入内宫省视,见兄呕血,取帕拭之,藏于袖。出宫告朕:事已定,速召群臣。”
水珠砸在石板上,啪嗒。
青黛睁大了眼:“赵太夫人……摄政王的生母?”
“赫连成是嫡出的太子。先帝赫连昭和摄政王,才是侧妃赵氏腹里出来的。”楚明徽把羊皮纸卷起,在掌心转了半圈,“嫡子死了,侧妃的儿子才坐得上龙椅。那块帕子,她是替自己儿子收的。”
“那摄政王……”
“他敬了半辈子的两个人,一个给亲兄长下了毒,一个替下毒的人擦干了嘴角。”楚明徽把纸卷收进宽袖,“他活成大晟最直的一杆枪,握枪的底座是烂的。”
“这东西若是递出去?”
“递出去,他只会说是严崇礼伪造的逆卷。”楚明徽拾级而上,“严崇礼今日宁可被摘匾削爵也不吐半个字,就是算准了这张纸在手,先帝一脉便是篡逆。他当这是保命符。”
“如今符在主子手里。”
“磨刀的石头,得一层一层往下压。”楚明徽侧过头,“陈敬招了多少?”
“全招了。严崇礼在香河驿养了一队北燕归化的马匪,领头的叫忽尔博,三省总捕营挂着他的名字。原打算用私铸短弩逼摄政王带兵勤王,再扣一个带甲闯宫的谋逆罪。”
暗门合拢,沉香的苦味在偏殿里散开。
殿外传来通报:“太后娘娘,摄政王求见。”
“药匣收起来。”楚明徽坐回软榻,“把太医院那摞旧账摆上御案。”
槅扇推开,冷雨裹着风卷进来。
赫连钦大步进殿,佩刀已解在槅扇外,战靴沾泥,甲缝里嵌着没擦净的暗红。
“臣参见太后。”
“九门都换完了?”
“城南四门,城北五门,百夫长尽数换上北府的人。”他垂着眼,“朱雀门外拿了三个探子,身上带北境私信。三人分押三处,私信已拓印,臣要他们先开口,再入诏狱。”
“王爷手脚快。”
“严党四十年的根,摘一块匾断不了。”赫连钦抬起眼,“臣听说,太后今日召了刑部侍郎进宫勘账。”
“工部烂成泥塘,哀家替皇上看看底账,不妥?”
“垂帘听政,按祖制不越中书调机密账簿。”
楚明徽把案上的账册合了,推到案沿,纸角悬在外头。
“工部的泥塘先搁一搁。哀家翻的是太医院的旧账。元佑元年,内府领过一味药,领条上压着詹事府的签押。”
赫连钦站着没动。
“元佑元年的纸,早该烂了。”
“纸烂了。签押的人,今日还在府里吐血。”楚明徽端起茶盏,“王爷说要连根拔,拔到哪一层停?”
“不论谁,臣的刀不容情。”
“那哀家再问一桩旧事。”她吹了一下浮叶,“有人进内宫探病,见病人呕血,取帕子拭了,收进袖里带出宫去。那块帕子,该不该追?”
铜鹤香炉里的青烟直直往上,没散。
赫连钦右手合了合,白布底下渗出一点血红。
“家母礼佛三十载,足不出内宅。此等诛心之言,太后不要再说第二遍。”
“哀家提过谁的名字么。”
“太后若有那块帕子,拿出来。”赫连钦往前半步,声音沉下去,“没有帕子,宫里从不缺会说话的人,缺的是敢把话写上纸的人。”
“纸是有的。”楚明徽放下茶盏,瓷盖磕出一声清响,“写纸的那个人,王爷也认得。而且王爷不许旁人说他半句不是。”
殿里静了一瞬。
赫连钦躬身抱拳,换了话头。
“神机营副将陈敬,明日午时问斩。臣请旨亲自监斩。”
“你去监斩做什么。”
“陈敬是严崇礼的心腹。要灭口,菜市口午时是最好的机会。”
“你要引蛇出洞。”
“香河驿那队人,该动了。”
“准。”楚明徽从榻上站起来,暗红常服拖过金砖,停在他半步之外,“哀家只问王爷一句。这辈子,你最信什么。”
甲胄的寒气压过来,混着她身上的沉香。
“臣信先皇托孤之义,信天地君亲之纲。”
“若这纲里,有一味药呢。”
赫连钦的喉结滚了一下,抬眼看她,眼珠半晌没转。
窗外的雨砸在瓦当上。
许久,他才开口,字出得又慢又硬。
“天下无不是之君父,亦无不是之兄长。”
楚明徽笑了。那笑停在唇边,没往上走。
“王爷记住今日这句话。”
他把一卷文书搁在御案边沿。
“西苑的卷宗,臣誊抄了一份。太后早歇。”
军靴踏过金砖,一步一声。殿门开了又合,雨声被关在门槛外头。
楚明徽拿起那卷文书,指尖滑过端正的楷字。
青黛从屏风后出来:“主子方才为何不把手札摔在他脸上?”
“摔上去,纸就废了。”楚明徽把文书递过去,“赫连钦是一头被铁索锁了三十年的狼。索子叫忠孝。一刀砸断,他会先咬死眼前的人。”
“那主子打算怎么走?”
“先让天下都知道,这世上有一味叫鹤顶红泪的毒,是严崇礼拿前朝药册配出来的。”楚明徽按住心口发烫的赤石,“等所有人都认了这毒是真的,哀家再告诉他,第一碗,喂给了他的亲哥哥。”
“明日菜市口怎么办?”
“严崇礼舍车保帅要杀陈敬,赫连钦引蛇出洞要抓死士。”楚明徽转过身,“让墨隐楼的人备好。乱起来的时候,哀家要那页药册残页,当众落进刑部侍郎的靴底下。”
“遵命。”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雨丝扑在脸上,又伸手把窗棂合死。
“主子,若有一日他全知道了……”
檐下的铜铃被风撞得乱响。
楚明徽回过头,语调和刚才谈账时一样轻。
“那便让他跪着,求哀家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