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在宫门外的青石上刹住,日影刚过中线。
沈追贴到马侧,嘴皮几乎没动。
“陈敬午时正斩的,头落得干净。香河驿漏网那两个,没出城。”
“去哪了。”
“北燕使团的驿馆。先到的随员昨夜三更放他们进去的,到现在没出来。”
赫连钦手背上的筋一条条绷起。
“礼部的加急刚到。”沈追双手递上文书,“北燕使团已过永定门。”
“领头的谁。”
“北燕二王子,拓跋烈。去年雁门关外折了三万骑兵的那个。这趟议和的差使,是他自己跟北燕王讨来的。”
赫连钦没接文书,掌根压在御赐天子剑的鞘口上。
“驿馆围起来,只围不动手。那两个人,本王要活的。”
“属下调暗卫,不上册子。”
“进宫。”
奉天殿。
首辅的位置空着。
严崇礼昨夜报的病,太医院的脉案还没递进内廷,北燕的使团今日就到了午门。
文官那一列没了头,站得松松散散。
帘后的目光在首辅那块空砖上停了停。
赫连珏缩在龙椅里,两条腿悬着,脚踏够不到。
重帘后头,楚明徽一身素黑翟衣,领口滚暗金绣线,外罩一层薄纱。
手搭在玉印上,袖口里压着围场那一箭留下的绷带。
礼部尚书出列跪奏:“启奏太后与皇上,北燕使团候在午门,可否宣见?”
“宣。”
礼官长号一路拖出殿外。
脚步声从丹陛下头压上来。
拓跋烈没换朝服。
狼皮滚边的玄色皮袍,腰上一把金鞘弯刀,厚底皮靴踩得金砖发闷响。
身后六名随从,眼睛在梁柱间来回扒。
走到丹陛前,他抬手抚胸,腰弯了半寸。
“北燕使臣拓跋烈,见过大晟小皇帝。”
礼部尚书的脸当场变了:“殿上见天子,为何不跪!”
拓跋烈笑声撞在梁上。
“大人别拿规矩压人。我北燕的膝盖,跪天跪地跪单于,不跪一个吃奶的娃娃。”
他把胸脯一拍,“本王子带着议和金册来,两境停战,换不来这半礼?”
殿上骂声搅成一锅。
帘后开口,骂声一层层退了下去。
“膝盖的事,哀家不与王子争。”楚明徽道,“雁门关外那三万骑兵是怎么跪下去的,王子比哀家清楚。”
拓跋烈收了笑,抬眼看住珠帘。
“太后好口齿。”他从怀里抽出一卷金丝帛书,举过头顶,“既然提到那三万人,本王子就把天窗打开。这封和书,是我北燕退兵的价钱。”
鸿胪寺卿上前要接。
赫连钦先一步截下,当殿展开。
“燕云三州互市,三年免税。”他念得极慢,“退还降俘五千。大晟每年贴补北燕草料银三十万两。”
武将那列先炸了锅。
“我军大胜,倒贴银子?”
“黄口小儿好大的脸!”
拓跋烈抱臂站着:“摄政王的玄甲卫能打,可打仗烧的是银子和粮草。大晟连年旱,国库有多薄,你们自己摸得着底。这钱不给,入秋北燕铁骑自去河东取。”
赫连钦合上帛书,反手掷回托盘。
捧盘的内侍手腕一沉,膝盖差点软下去。
“入秋。”他把两个字咬开,“你先过得了今日。”
帘后却笑了一声。
“王子这是来递降表,还是来卖马?”楚明徽道,“卖马的人站着说价,哀家不计较。只是马市上有条规矩,货主自己先说马腿断了,价就得买家来开。”
拓跋烈的手指扣在腰刀上,不动了。
“燕云三州要互市,是你北燕的牧场今年也旱。三十万两草料银,王子是来讨债,还是来讨饭?”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帘子晃动。
拓跋烈松开刀柄,往前迈了一步。
“太后莫急着赶客。方才念的,是旧章程。”他舔了舔牙,“临行前,我父汗给我留了一句话。这买卖,还有一种做法。”
“讲。”
“听说大晟太后年方二十,守着一块死人牌位,替赫连家看着孤儿寡母。”拓跋烈扬起下巴,声音故意送到殿尾,“我北燕不讲你们汉家那些虚礼。太后除了素服,随本王子北上成婚,两国做了亲家,银两草料我北燕分文不取,北境二十年不见刀兵!”
没人应声。
礼部老臣指着他,手抖得成不了句:“蛮夷……蛮夷狂悖!太后乃先帝之妻,国之母仪,你安敢!”
“你不许骂我母后!”
龙椅上一声脆喊。
赫连珏抓着金漆龙头站起来半截,眼圈通红。
拓跋烈眼都没分给他,往珠帘又逼了两步:“守死人是忠,换二十年太平就不是义?太后应了,本王子以王妃大礼迎你入汗帐……”
金属擦着鞘口尖叫了一声。
御赐天子剑全出。
寒芒从藻井下头扫过。
赫连钦一个字没说。
手腕翻起,重剑劈下。
两名随从横刀来挡。
精钢弯刀磕在剑刃上,断口一截截弹上金砖。
剑锋贴着两人的肩头斜削出去,血泼在丹陛的汉白玉上。
拓跋烈翻身急退。
赫连钦靴底一碾,人已贴到他面前,剑锋压落。
咔。
三尺见方的厚砖裂成数块。
劲风倒卷,拓跋烈头上银冠崩开,辫子散下来糊在脸上。
他连刀都没拔出来。
喉管前三寸,剑尖稳稳停在那里。
赫连钦右臂裹着的细布渗出一片暗红。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钉在他脖颈上,额角青筋一下一下跳。
满殿文武没一个敢出声。
拓跋烈喉结滚了一圈,皮肤贴上剑锋的凉。
“摄政王……你要挑两国大战?”
赫连钦的手腕稳着,半分不晃。
“再多半句。”他的嗓子哑得像铁石相磨,“本王让你血溅当场。”
帘后的手指从玉印上抬起,按在案沿。
“王子说完了。”楚明徽的声音落下来,“轮到大晟说。”
拓跋烈贴着剑锋,挤出半口气笑。
“摄政王的剑快。”他看着那层珠帘,“可香河驿跑出来的那两个人,昨夜睡在本王子的驿馆里。他们嘴里的东西,太后想不想听?”
帘后,玉印被压得挪了半寸。
“王子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