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那一剑终究没落下来。
剑尖还顶在脖子上,拓跋烈连气都没乱:“奉天殿砖硬风大,本王子这桩买卖,留到晚宴三巡酒后说,太后给不给这个时辰?”
帘后静了一息。
“准。”楚明徽指节在案沿扣了两下,“王子要时辰,哀家也要。”
日头落尽,保和殿点起九十盏宫灯。
长案两列排开,金盘里的炙鹿肉冒着热气。
乐工拨弦,弦音低得压在人声底下。
满殿的酒杯都是满的,没一个人动。
小皇帝赫连珏两盏蜜浆就撑不住眼皮,被乳母抱回了寝殿。
御阶上只设一张宽案。
楚明徽一身暗紫织金常服,外罩白狐坎肩,端坐正中。
阶前两尺,赫连钦卸了披风,墨黑直身,天子剑横在左肘。
他没有坐。
右臂的细布换过一层,袖口压得严实。
拓跋烈坐客席首位,解了外袍纽襻。
进殿时九门禁卫扣了他的刀,甲他不肯卸,只说北燕人睡觉也不离身。
石青锦袍底下,护心镜顶出一圈圆影。
他提银壶满了两爵,起身跨出席位。
“外臣敬太后一杯。”
走到阶前三尺,他双手举爵,眼皮一掀,目光从楚明徽的领口爬上那支凤髻。
赫连钦挪了半步,肩背把凤座遮得严实。
“外臣敬的是太后。”拓跋烈晃了晃爵,酒面荡出一圈,“王爷堵在这儿,是大晟的规矩,还是王爷家的规矩?”
青黛捧上一盏雨前龙井。
楚明徽接过,盖碗拂开浮叶。
“马市上买家验货,货主也得站个地方。”她抬眼,“王爷站的是宿卫的位置,祖制上写着。王子远来是客,哀家以茶代酒。”
“茶没滋味。”
拓跋烈仰头饮尽,反手把空爵底亮出来。
“关外喝的是烧刀子。大晟的茶汤养人,养得白日里王爷拔剑,夜里还要女人出来陪客。你们的男人,骨头是茶泡出来的?”
礼部侍郎的筷子磕在盘沿上,站起半截:“你放肆!”
“大人坐下。”
楚明徽把茶盏搁回漆盘,一声脆响把殿里的杂音压平。
“二十年前,北燕五万骑进雁门,也嫌大晟的茶软。”她看着拓跋烈,“浑河那一仗货清了没有?两万具尸首押在河滩上,老单于三个兄弟留下来作抵。退到阴山,马料吃空,还得掏银子向大晟买高粱。这笔账,王子的父汗记在哪本册子上?”
拓跋烈的腮帮子动了两下。
“太后翻的是陈账。”
“陈账记得清,新账也算得明。”楚明徽的语气平得像在念物价,“去年深秋,王子带三万人绕榆林,在野狐岭被王爷圈了七天七夜。听说王子连甲都没解下来,末了割了战旗,换上随从的皮袄才走脱。那七夜,喝的是烧刀子,还是雪水?”
有人把笑咳回了喉咙里。
赫连钦拇指推开剑身半寸,寒光在灯下亮了一下,又压回去。
拓跋烈没退,反往前挪了半寸。
“太后的嘴比王爷的剑快。往事不提了。”他的手摸到腰间革带,“外臣今夜想向太后讨一样东西。”
“大晟没有割地赔款的旧例。”
“不要银子,不要草场。”
革带底下垂下一面乌铁牌。
边缘云雷纹,正中两道机括凹槽,凹槽里积的黑垢在灯下看得一清二楚。
楚明徽袖中的指尖轻轻一扣。
神武禁卫统领牌。
四十年前太祖破城那一夜,神武卫三千人随前朝末帝烧在奉先殿里,独统领不在殿中,连人带牌从此没了下文。
【感应到神武禁卫令,第六枢运转加快。】
袖里的赤石热了一线,烫得腕骨发麻。
她端茶的手稳着,盖碗照旧拂了一圈。
“太后认得?”
“前朝的死物,古玩铺子里一年能见三五件。”楚明徽放下茶盏,“王子挂着它,是替前朝守节,还是当个压袍角的坠子?”
“这坠子底下压着一桩公案。”
拓跋烈把铁牌在手里转了半圈。
“野狐岭退下来那趟,外臣的人马三天没见水,在榆林城外掘了口枯井。井底掏上来一具烂骨头,怀里揣着这面牌,还有一封生漆封了四十年的信。”
赫连钦眼皮没抬:“使臣掘尸,北燕的邦交礼数?”
“王爷慢些定罪。”
拓跋烈的眼睛钉住楚明徽的脸。
“信上写,崇安帝自焚那夜,身边少了个十二岁的长帝姬。太祖进宫,宫人内侍抓回八百口,独独这一位没有下落。神武卫统领带着她的信物北逃,把前朝工部一整批神机图,埋在了雁门关外。”
席间没人出气。
前朝旧事,在这宫里是禁口的。
楚明徽双手合在袖中,没动。
“王子编这路话本,是嫌鸿胪寺的席面不够热?”
“真假在太后心里。”
拓跋烈把铁牌扯下来,托在掌心,凹槽朝上。
“我父汗要的是那批图。图到手,北境三千里退后五百里,立碑永不南下。”
他掂了掂掌心的铁牌。
“牌子是钥匙,锁眼在你们宫里。前朝工部的存档外头抄不到,只有大内的底册能对上这两道槽。太后出线索,北燕出疆土,小皇帝省下千万军饷。这价钱,划不划算?”
赫连钦跨上石阶边缘,彻底把凤座挡在身后。
“拿废纸换疆土。北燕的算盘,打得比马贩子还响。”
拓跋烈仰头迎上去,两人呼吸相闻。
“王爷何必动气?外臣问的是太后。太后坐在深宫里,连接一句话的胆子都没有,事事等王爷替她开价?”
他偏了偏头,目光越过赫连钦的肩,落向后头。
“叔嫂同案,王爷挡得这样严。不知道的,还当这凤座底下坐的是王爷家的私货。”
咔哒。
剑出鞘三寸。
赫连钦左臂横扫,剑鞘砸在护心镜上。
铜镜闷响一声,拓跋烈倒退两步,皮靴在金砖上搓出两道白痕,勉强立住。
满殿长枪齐出,甲叶响成一片。
“殿前失仪,按律该杀。”赫连钦右腕压住鞘口,“王子再挪一步,本王给你在北燕立碑。”
肋下一片发麻,拓跋烈站直了身子,反把铁牌挂回腰上。
护主的章法里没这一手。
砸出来的是护地盘的狼。
上头坐着的女人,睫毛都没抖一下。
“好。大晟的骨头硬,外臣记下了。”
他撩袍坐回客席,端起酒。
“子时,那两个香河驿的活口在驿馆后院换药。神机营的铁从哪道门出去的,压在他们舌头底下。”
酒咽下去,他把空爵倒过来。
“太后想听,派个得力的人来。派谁,外臣也想看看。”
楚明徽站起身,抚平衣摆。
“王子的马,哀家看过腿了。”她把盖碗推开半寸,“价钱,明日哀家开。撤席。”
她转身进了暖阁,步子没有半分停顿。
赫连钦收剑入鞘,随在三步之后。
帘幔合上,灯芯爆了一下。
“子时。”楚明徽把袖中那块发烫的石头按得更紧,“王爷派谁去?”
赫连钦握着剑柄,隔了两息才开口。
“臣自己去。”
殿外,拓跋烈把爵底剩的酒倒在金砖上,看酒液往砖缝里渗。
“摄政王的剑,护的是皇位,还是护的人?”
他用拇指擦掉嘴角的酒。
“今夜子时,本王子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