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见底,长街尽头铜锣敲了三下。
檐铁在风里乱撞。
鸿胪寺偏院的槐树枝叶一沉,青瓦上多了道黑影。
黑缎束腰,乌木簪压住发,楚明徽贴在瓦脊上,呼吸收到最细。
青黛蹲在她侧后半步,指间夹着一柄寸长薄锉。
“后院十二个暗桩。”
“摄政王的人呢?”
“街对面茶楼。北府的沈追带玄甲卫,四角都钉死了。”青黛朝南一指。
“他截他的人,我取我的东西。”
楚明徽褪下小臂上的铜箍。
机簧轻响,缩骨的劲顺着肩骨收进去,身量矮了两寸。
“主子,要不要点迷香?”
“他满院子布桩等客,香一燃就露了。”
她从腰间抽出细铁丝。
“保和殿的烈酒,他喝了六爵。胃里顶着护心镜,躺下必侧身。”
“金牌贴身藏着,硬取要惊醒他。”
“不在怀里。”楚明徽垂着眼,“落座时他右腿不打弯,起身又拿掌根抹了三回靴口。那块乌铁沉,右腰挂的是幌子。保和殿上他托在掌心那块,凹槽磨得发亮,太新。”
她摸出一枚同样大小的乌铁片,在掌心翻了一下。
“真的换走,假的留下。他明早不拔靴,一天查不出来。”
青黛递过浸了桐油的麻绳:“守卫两刻一换班。”
“够了。”
翻身下坠,足尖点在廊柱横木上,落叶没动一片。
桑皮纸糊的窗棂里透出一线昏黄。
铁丝顺着缝隙挑开两道铜舌。
咯。
窗页推开半掌宽。
马奶酒混着羊膻味扑出来。
拓跋烈仰在榻上,里衣敞着,一只厚皮靴蹬在踏板,另一只还套在脚上。
鼾声一声接一声,匀得像数出来的。
楚明徽矮身进屋,毡毯吃掉了脚步声。
榻边小几横着金鞘弯刀,刃口拔出一寸,映着灯芯。
喝了六爵烈酒的人,气息该是时断时续。
她把两根抹了药的细针往指缝里送深半寸,照旧绕到榻尾。
榻上人翻了个身,右手往枕下摸。
她停住呼吸。
那只手咂了下嘴,搭回被面,鼾声续上。
楚明徽蹲下,手掌贴上靴筒内侧的皮扣。
夹层里顶着一个清楚的方角。
铜扣解开,乌铁牌滑进掌心,冰得往骨头里钻。
她把假牌按进夹层,铜扣扣回原位。
贴身的赤石烫起来。
【神武禁卫令归位,第六枢机括开启三成。】
热流顺着经脉窜开,手臂上的旧箭伤跟着抽痛。
她退到窗边。
鼾声断了。
“大晟的太后,亲自来啊。”
拓跋烈坐起身,弯刀出鞘,灯光照亮他满眼血丝,是熬出来的。
“抓贼!”
房梁上砸下一柄长斧,布幔撕成两半。
楚明徽旋身让过,斧刃劈碎梨木圆凳,木屑溅上靴面。
“留活口!”拓跋烈弯刀横扫,刀风逼着她往门口退。
帘后拐出两名重甲死士,精钢弯刀兜头劈落。
“门还是窗?”青黛从梁上探出半个身子,短弩扣响。
笃。
一箭钉进重甲的咽喉缝。
“上瓦。”
青黛把桐油麻绳甩上檐角。
楚明徽足尖踩着榻沿拔起。
拓跋烈反手掷刀。
刀光回旋,削她脚踝。
左袖箭机括震响。
当。
袖箭撞偏刀身,火星落在床幔上,火苗腾起半人高。
“太后的手,比大晟的茶汤硬气!”
“王子认错人了。”
她踩着破窗框翻上屋檐,瓦片在脚底碎响。
青黛在前引路:“南面围过来了!”
四面风声密起来。
三道黑影从对面砖墙弹上瓦面,铁爪锁链直取她双肩。
“北燕死士的断魂锁。”青黛拔出短刃。
“别缠。”
楚明徽贴着湿瓦滑行,三枚透骨钉脱手。
锁链在半空绞成铁网。
叮。
叮。
钉头卡死链扣转轴,铁网停在半空。
她已到跟前,短刃划开护颈皮甲。
血线喷上飞檐。
第二人举刀下劈,她反踹腕骨,夺刀上撩,刀尖从甲叶缝里穿过去,震得右臂发麻。
尸首顺瓦滚落,砸进天井。
最后一个倒退两步,掏出信火就要捏。
青黛的弩箭穿透他掌骨,信火掉进瓦沟,灭了。
楚明徽甩掉夺来的刀。
胸口那股热浪往上顶,旧伤被牵着扯开,喉头泛起腥甜。
她咽回去。
“主子,走。”
“走不成了。”
长街尽头,火光烧亮半边天。
火把排成两列从南北压过来,马嘶连片,铁蹄砸在青石上。
青黛的脸色变了:“玄甲卫没这个阵仗……是内廷金吾卫!”
“首辅府动了。”楚明徽按住檐角,“严崇礼躺在榻上咳血,门生倒还握着金吾卫的印。”
“冲使团,还是冲主子?”
“他们要的是北燕使臣今夜死在京城。”她看着那片火,“拓跋烈一死,两国开战,摄政王的兵权就得挪去前线填口子。”
火把已把鸿胪寺外墙围严。
玄铁长枪顿地,声响齐成一片。
院里,拓跋烈赤脚提刀冲出回廊,仰头看着满院火光,笑出来。
“摄政王好章法!白天拔剑,晚上点火!”
对面重檐上,一道身影按刀而立,玄色直身在夜风里绷得笔直。
赫连钦往下看,目光在瓦面那两道黑影上落了一瞬。
“太后在未央宫安寝。”声音盖过风,落进长街,“北府办案,闲人退开。”
长街那头,金吾卫统领拍马出列,马鞭直指屋脊。
“王爷且慢。”
长刀出鞘,刀尖遥遥点住楚明徽。
“王爷既说太后安寝,那这瓦上站的是谁?”
“封街!拿下蒙面的,摘了她的脸皮,本将亲自送进宫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