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斜指屋脊,火把的油烟压上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金吾卫的皮靴碾过石缝,弓弩一排压平。
“不许放箭!要活的!”
楚明徽贴着檐角往后坠了半尺,湿瓦在靴底打滑。
青黛手里的麻绳带着飞爪,咬住对街望火楼的横木。
“主子,东面!御河坊的巷子窄,骑兵插不进去。”
“走东面。”她咽下喉头那口腥甜,短刃插回腰带,“他们想验的是脸,箭不敢真放。”
两道影子从重檐落下,砸进窄巷。
水洼里的火光碎了,映出四柄弯刀。
刀风擦着青黛的后颈过去。
楚明徽旋身,靴底蹬上死士膝弯。
骨头断得又干又脆。
巷子深处,马蹄踩碎积水。
一辆玄铁四轮车横堵巷口,辕上挑着一盏无字风灯,马鼻喷着白汽。
车帘掀起半尺。
一只缠着布条的手探出来,揪住她后领,把人整个拖进车厢。
帘后掷出一柄精钢长刀。
追到车尾的死士被钉在青砖墙上,脚尖离地两寸。
青黛翻上车顶,缩进辕木的影子里。
帘子落下,外头的火光被切得干净。
车厢里窄。
沉香盖不住血腥气。
她前襟那道旧伤又渗开了。
楚明徽撞在一副硬甲上,手肘支住赫连钦的膝头,气都没顺过来。
肋下那股热往上撞,她咬住舌尖压回去。
“太后好腿脚。”
“王爷的车,停得真巧。”
“檐上那句话,臣说出去了。”赫连钦的手扣在她腰后,掌底收紧,“总得给它找个落处。”
“所以王爷跟了哀家两条街。”
“一条半。”
外头马蹄踏近。
鞭子抽在车辕上,啪的一声。
“车里何人!金吾卫奉旨缉拿逆党,下车受检!”
赫连钦的手往上挪半寸,托住她后背,把人按进怀里。
楚明徽抬手,短刃横上他颈侧。
“放哀家下去。”
“太后此刻下去,就是逆党。”
“严崇礼的狗,不敢动哀家。”
“他们不敢动太后。”他低下头,热气落在她发间,“他们敢扒了这身夜行衣,请九门提督和满朝朱紫一同看个明白。宗正寺那边,太后预备怎么说?”
刀鞘砸在铁皮车壁上,咚咚两声。
“再不出声,本将以通逆论处,乱箭射穿!”
赫连钦抬手挑开窗帘一角。
火把把他半张脸切在阴影外,白天那场拔剑留下的凶气还没落。
“滚。”
一个字。
马受惊退了两步,打着响鼻。
统领手里的鞭子停在半空:“摄……摄政王?”
“本王的车,你要搜?”
“下官不敢!只是方才有飞贼窜进这条巷子。”
“飞贼在本王车里?”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还不带人滚出御河坊。”赫连钦的话跟着沉下来,“严崇礼起不来床,你倒连规矩都忘了。”
统领的眼珠往帘缝里钻。
“王爷,车内有血气。下官也是为王爷安危。”
赫连钦反手握住窗棂,木条在掌心里裂开。
“沈追。”
巷子两头,拔刀声齐成一片。
几十名玄甲亲卫封死了路口,重弩对准金吾卫的后心。
统领翻身下马,单膝砸进泥水。
“下官该死!下官即刻退!”
“墙上那具尸首,拖走。”赫连钦松了帘子,“天亮之前,西城再升一支火箭,本王摘你的脑袋挂朱雀门。”
“遵命!撤,全给本将撤!”
马蹄声远去,火光顺着长街一截一截暗下去。
车顶上传来几下轻敲,三长一短。
青黛的信号。
巷子里还有北燕的人没清。
车厢里重新黑了。
短刃还架在他脖子上,没挪半分。
“王爷好威风。”
“比不得太后。带着伤翻进北燕使馆,只取了一样东西。”
“王爷倒像在清点自家库房。”
“神武禁卫的统领令。前朝工部压箱底的玩意儿。”他的掌心扣住她的腰,“这种铁,得有人认得,才敢伸手。”
“宫里认得的人不少。”
“认得是一桩,使得动机括是另一桩。”赫连钦的声音更低,“楚尚书的闺女,十二岁前没出过后院的门。方才巷子里那一记分水刺,是雁门关外的路子。”
“王爷今夜看走了眼。”
“臣查了三年,眼力还凑合。”
楚明徽手腕下压,刃口割开一线皮肉,血珠滚进他衣领。
他连眉毛都没动。
“查出什么了?”
“边关那年,有一笔账对不上。”他说,“先帝临终前把那笔账的册子烧了。他知道自己烧的是什么。”
“先帝比王爷通透。”她的唇擦过他下颌,“他知道哀家要什么,也给得起。”
“他给得起未央宫的帘子。”
“所以他躺进了帝陵,哀家还挑着那道帘子。”
“太后挑帘子的手,近来伸得有些长。”
“王爷手里六十万玄甲,还怕一只手?”
“臣怕那只手摸到刀柄上。”赫连钦的大掌扣住她后颈,把人拉近半寸,“保和殿上,太后看拓跋烈的时候,手扣在茶托沿上。那是太后动手之前的老习惯。”
“王爷记性好。”
“太后明明有别的法子,偏要激臣拔剑。”
“借刀的人,总得挑把快的。”
“刀认了。”他的呼吸粗起来,“磨刀的利钱,太后还没给。”
“王爷要什么利钱?”
“臣要太后清清白白留在未央宫。”
“天下没有两全的买卖。”
胸前那块赤石烫起来,顺着他身上那股煞气往里吞,旧伤口的疼被压下去半分。
识海深处,第六枢的齿咬合了半寸。
马车动了,轮子辘辘碾过湿石板,往内城去。
楚明徽的手垂下,指节在腰间一摸。
空的。
黑暗里,赫连钦摊开掌心。
那块乌沉沉的铁牌,正躺在他缠着布条的手里。
“太后深夜做贼,这东西,预备开哪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