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招牌菜
刘红梅的摊子摆了快两年,从一辆三轮车支到了城西小学门口的铁皮棚子,跟秀兰当年一样。生意稳当了,一个月能挣四千多,闺女从老家接回来了,在城西小学借读,放学就蹲摊旁边写作业,跟小荷当年一个样。
刘红梅找秀兰商量:“姐,我想加个品种,光卖煎饼和豆浆,客人吃腻了。”秀兰说:“你想加啥?”刘红梅说:“我看你店里豆腐脑卖得好,我想学。”秀兰说:“行啊,我教你。”
豆腐脑看着简单,做起来讲究。豆子泡多久、磨多细、煮到什么火候、卤子怎么勾芡,差一步都不对味。秀兰教了三天,刘红梅做出来的豆腐脑要么老得像豆腐块,要么嫩得舀不起来。刘红梅急得直跺脚:“姐我是不是太笨了?”秀兰说:“笨啥笨,我当年学摊煎饼废了五张面皮,你这算啥?”她蹲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勺刘红梅做的豆腐脑尝了尝,说:“点卤的时候手快了,慢了就老,快了就散,得稳。”刘红梅说:“那咋稳?”秀兰说:“你拿一锅水练,搁进去慢慢搅,找那个感觉。”刘红梅练了一礼拜,废了二十斤黄豆,终于点出嫩滑的豆腐脑。秀兰尝了一口说:“中,出师了。”
刘红梅的摊子加了豆腐脑,生意又涨了一截。秀兰跟小张说:“你看红梅,我教她她就真学出来了。人不怕起点低,就怕不使劲。”小张说:“那我也跟你学做豆腐脑。”秀兰说:“你先把发面学利索了再说。”
这边日子稳当,娘家那头又来了事。秀军打电话来说老房子漏雨了,房顶塌了一块,租户要退租。秀兰收了摊骑电动车回去看了一眼,老房子是父母留下的,土坯墙,青瓦顶,六十多年了,墙根都酥了。秀兰站院子里看了看,跟秀军说:“翻修得两三万,你出多少?”秀军说:“姐我刚攒了一万五。”秀兰说:“那剩下的我出,翻修好了租出去,租金咱俩一人一半。”秀军说:“姐,以前那些事……”秀兰说:“以前的事不提了,你现在好好干活比啥都强。”
房子修了半个月,秀兰天天去盯着。换房梁、铺新瓦、抹墙、接水管,她全程跟下来,瓦匠师傅说:“大姐你比监工还严。”秀兰说:“我爹留下的房子,不能让他从坟里头骂我。”修好了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小荷,小荷说:“妈你真行,这房子还能住人?”秀兰说:“能住,再住二十年没问题。”小荷说:“那你年轻时候那些事,这房子里都没了?”秀兰想了想说:“房子翻新了,那些事还在心里搁着。但房子好了,我心里那点堵着的啥,好像也跟着松快了。”
入冬的时候秀兰接到了县妇联的电话。妇联要搞个“巾帼创业分享会”,想请秀兰去讲一课,跟县里的下岗女工和农村妇女说说她这些年咋过来的。秀兰说:“我嘴笨,不会讲。”妇联的人说:“你就讲你的事,咋干的咋说。”秀兰想了想说:“那中,我去。”
分享会那天秀兰穿了小荷买的碎花衬衫,站在台上瞅着底下百十来号人,腿有点发软。她咳嗽了一声,说:“我也没准备啥,就说说我这些年咋过的。”她从摆煎饼摊讲起,讲凌晨三点起来磨豆浆,讲城管来了抱着锅跑,讲攒钢镚儿藏墙缝里,讲离婚那年兜里就三块六。底下有人抹眼睛,秀兰说:“别哭,我讲这些不是让你们哭的。我是想说,我当年兜里三块六都能活下来,你们现在咋也比那时候强。”
讲完了妇联的人把她拉一边,说想跟她合作搞个培训点,专门教下岗女工和农村妇女做早餐,问秀兰愿不愿意。秀兰说:“培训点搁我店里行不?我出地方,我教手艺,你们出组织。”妇联的人说:“那太好了。”秀兰说:“但我有个条件——来学的人得真想干,不想干的我教了也白教,浪费面。”妇联的人笑了,说一定把关。
第一期来了十二个人。秀兰把店里后厨腾出半间来,摆了四条案板,一人一个围裙。头一课教发面,秀兰说:“发面这事急不得,水温得试,手背试不烫就行,酵母搁多少、糖搁多少、揉多久,都得按规矩来。你们回家拿面粉练,练废了别心疼,废了才知道哪儿错了。”有个大姐说:“那面粉不是钱啊?”秀兰说:“是钱。但你练熟了以后挣回来的更多。”
第二课教摊煎饼。秀兰站灶前头示范,面糊倒上鏊子拿刮子一转,薄厚匀匀的。十二个人轮着上手,有摊成地图的,有戳破洞的,有翻面时候扔地上的。秀兰一个一个纠正,手把手教。到第三课,有一个大姐摊出了整张的,秀兰拿起来卷了根油条递给她:“尝尝你自个儿摊的。”大姐咬了一口,说:“比我买的好吃。”秀兰说:“那可不,你搁的是真材实料。”
培训班办了三个月,十二个人里最后学出来的有七个。秀兰帮五个找着地方摆了摊,一个去了饭店当面案,还有一个回家开了个小吃部。刘红梅听说秀兰办了班,跑过来问:“姐你咋不早说?我也来学学。”秀兰说:“你都出师了还学啥?”刘红梅说:“学做包子,我摊上想加包子。”秀兰说:“那行,你搁这儿学,学费免了,以后管我叫师娘。”刘红梅笑:“你比我大一轮,叫师娘显得我多老。”秀兰说:“那你叫姐也行,反正你欠我一顿包子。”
过年的时候秀兰把培训班里学出来的几个姐妹叫到店里吃顿饭。刘红梅端来她做的包子,蒸得白胖,褶子捏得比秀兰的还匀。秀兰咬了一口说:“红梅你这包子能上我菜单了。”刘红梅说:“那你雇我呗。”秀兰说:“你自个儿有摊,挣得不比我少,我雇得起你?”刘红梅嘿嘿笑。
小荷视频里问:“妈,你那个培训班咋样了?”秀兰说:“好着呢。有个大姐学了俩月,在城东支了个摊,一个月挣三千五,头一个月工资到手给我买了条围巾。”小荷说:“你收了?”秀兰说:“收了。不收人家心里过不去。”小荷说:“妈,你这都成校长了。”秀兰说:“啥校长,我就一摊煎饼的。”小荷说:“摊煎饼的教出一堆摊煎饼的,那不就是校长?”秀兰想了想,说:“那你以后别叫我妈了,叫校长。”小荷在那边笑得不行。
挂了视频秀兰把那条围巾拿出来看了看,大红底子,上面印着福字,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款式。她系脖子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围巾贴脸上蹭了蹭,然后摘下来叠好,搁在母亲留下的那个旧包袱旁边。
窗台上的草又冒了新叶子。秀兰给它浇了水,自言自语:“你瞅瞅,我这也算是开枝散叶了。”草叶子晃了晃,跟点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