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不再多言,细心收好银票与地契。
三日后,青竹巷这座僻静小院,便成了三人新的落脚之处。院墙更高,屋舍整洁,诚如萧景琰所说,邻里都是早出晚归、只为糊口的寻常百姓,谁也没心思打听隔壁新来的住户底细。
那名沉默寡言的老妪,他们唤作吴妈,只管每日两餐与洒扫杂务,其余时候便安守在下房,安静得近乎透明。
又蛰伏两日,估摸着漕帮与勋贵爪牙第一轮疯魔般的搜捕势头稍稍回落,沈清舟决定动身。礼部贡院的春闱报名,截止之日近在眼前。
这一日天朗气清,深秋的风却裹着刺骨寒意。未时刚过,贡院街反倒比晨间更加喧闹。大梁各地赶来的举子三五成群,有人高声论策,有人埋头赶路,还有人为文书纰漏、排队次序和礼部书吏争执不休,整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揉杂着墨锭冷香、旧纸霉味、人体汗气,还有街边食肆飘来的油腻热气。
沈清舟特意挑这个时辰前来,看中的便是这片混乱。人多则众人视线分散,嘈杂之下对话不易引人留意,秩序稍松,登记核验便不会过分严苛。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瘦沉静,活脱脱一名苦读多年、初入京城的外郡学子。
赵铁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头发用旧布条束起,背上沉甸甸的旧书箱,里面除了几本用来撑场面的经书,还藏着干粮、水囊以及应急兵刃。他落后沈清舟三步远,垂首低眉,看上去只是个负重随行的仆从,眼角余光却如罗盘一般,缓缓扫过每一个靠近、或是在他们身上停留过久的路人。
李无咎则全然是另一副模样。同样书生打扮,身上的新衣却簇新得扎眼,料子不算名贵,浆洗得笔挺,方巾飘带留得很长,随风轻晃。他走在沈清舟侧前半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京城邸报,一边假意阅览,嘴皮子一刻不停。
“啧啧,邸报上说吏部要考绩,听闻今年清吏司查得极严,已经揪出好些贪墨官吏……”
“哎呀兄台,踩到您脚了!无妨无妨,这人挤人的难免。”
“前面劳驾让一让!我们自青州远道而来,路上走了近一个月,就盼赶紧登记完毕回客栈歇息!”
他嗓门不低,带着市井里磨出来的爽朗自来熟,没片刻功夫,便和前后排队闲得发慌的举子搭上线。一路聊路途劳苦、猜今年主考官是谁,顺带闲谈京城粮价。话题跳脱自然,顺势就把沈清舟、赵铁柱一并融进了这群赶考书生之中,丝毫不显突兀。
沈清舟只偶尔轻轻颔首,或是报上一抹略带腼腆拘谨的浅笑,完美扮演着初入帝京、略带怯生的寒门学子。
队伍一寸寸往前挪。赵铁柱的目光数次掠过街角茶馆二楼窗棂、贡院对面墙根晒太阳的闲汉,还有几名便服之下腰背挺直、在人缝里来回扫视的男子——既不像考生,也不似维持秩序的衙役。他不动声色,默默记下这几处可疑方位与形貌。
终于轮到他们。
登记的书吏年约四十,面色刻板,坐在临时搬来的条案之后,案头卷宗堆得老高。他眼皮耷拉,仿佛已经被无休止的排队问讯耗得倦怠。
“路引、籍贯文书。”书吏头也不抬,伸手索要。
沈清舟连忙从怀中取出那份崭新的文书,双手奉上。这便是萧景琰备好的真品,纸张、印鉴、格式全都严丝合缝,唯独姓名、籍贯、三代履历皆是精心编造出来的。
从今往后,他便是沈文清,祖籍江南道庐州青阳县。那地方不算富庶,却也不穷,出过不少读书人,没有世家大族,最不容易引人深挖。
书吏接过文书,指尖习惯性摩挲纸面查验纸张,目光快速扫过文字。流程早已重复千百遍,看得极快。
“青阳县?”他随口一问,嗓音干涩,“来时走哪条路,可路过采石矶?听闻那里江景绝妙。”
沈清舟心头微紧,这便是核验,用来试探考生是否真的熟悉籍贯故土。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追忆之色,从容应答:“回大人,学生走陆路经滁州、凤阳,未曾绕道江边。只是幼时随家父乘船途经采石矶,峭壁临江,烟波辽阔,尤以三元洞景致最佳,岩壁上尚存前人题刻。只是近年听族老说起,矶头庙宇香火大不如前,游人稀少。”
应答从容周全,地名、景致、乡野传闻一应俱全,毫无破绽。
书吏抬眼多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答得这般详实,又淡淡开口:“青阳毛峰本官也曾喝过,清冽回甘,只可惜名气比不上徽州猴魁。”
沈清舟微微一笑,带着本地人谈及故土风物时,自然而然的维护:“大人明鉴,庐州毛峰名声虽不及猴魁,风味却各有妙处。当地茶农坚持雨前采摘、铁锅手工翻炒,香气内敛醇厚。真正的青阳毛峰产自九华山余脉云雾尖,产量稀少,市面上大多都是周边山场仿制,滋味自然差了一截。若是大人尝过云雾尖真品,便知绝不逊色。”
一席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十足是离家赶考的读书人的口吻。
书吏微微点头,算是认可,搁下文卷提笔在名册上登记。
就在这时,一旁的李无咎适时插话,脸上堆满笑意,带着夸张的叫苦:“大人您可不知道,我们从青阳一路过来受尽苦头!先是大雨冲坏官道,马车两次陷进泥里,到了凤阳,盘缠险些叫扒手偷去!好不容易到京城,贡院街的人比咱们县里赶庙会还要热闹十倍!沈兄性子沉稳,我心里却七上八下,生怕报不上名,白白跑这一趟!”
他出声打岔,神态鲜活,一下子牵走了书吏的注意力。书吏眉头微皱,嫌他聒噪,却没有呵斥,只不耐摆手:“慌什么?名册在此,合乎条件便能录入。噤声,勿扰秩序。”
“是是是,学生失言。”李无咎躬身退后半步,偷偷朝沈清舟挤了挤眼。
书吏笔耕不辍,像是随口闲聊般淡淡提了一句:“近来京城不太平,尔等赶考书生,安心温书便可,少管闲事,切莫招惹是非。尤其是漕帮,丢了要紧物件,眼下正满城搜捕。诸位初来乍到,务必小心,不要无端卷入风波。”
空气骤然一凝。
赵铁柱背上的书箱微微往下一沉,是肩背肌肉下意识绷紧。李无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沈清舟心头狂跳,血气一瞬间冲上头顶,旋即强自压下。
来了,意料之中的试探。
他脸上恰到好处浮起错愕、茫然,还掺着几分惶然,身子微微向后缩了半步,仿佛被“全城搜捕”四个字惊到。
“啊?竟有此事?”他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刻意压低音量,生怕旁人听见,“学生这几日除了去东市文渊斋采买笔墨,其余时间全都闭门温书,两耳不闻外事,全然不知京城生出这般乱子。多谢大人提点,学生必定谨记,绝不掺和是非。”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带着读书人对江湖纷争天然的疏离轻鄙:“再说那漕帮……听来便是江湖草莽。我一介寒儒,和他们能有什么牵扯?只求莫耽误了科举大事。”
李无咎立刻顺势附和,一脸后怕:“正是正是!我们几个外地人在京城两眼一抹黑,最稳妥便是守在住处和书铺!文渊斋的伙计都能作证,这些日子我们最常去的便是那里,对吧沈兄?”手肘轻轻碰了碰沈清舟。
沈清舟连忙点头,望向书吏的眼神满是求证般的恳切。
书吏笔尖一顿,目光在沈清舟脸上停留数息,又扫过神色惴惴的李无咎,以及沉默如山的赵铁柱。沈清舟的反应太过标准,正是一个埋头苦读、胆小怕事,还有书铺可以佐证行迹的外地考生该有的模样。
或许他本就只是随口敲打,并非真的抓到疑点。书吏不再追问,飞快写完最后几字,从一旁成堆的考引木牌里拣出三枚,核对编号与名册无误,推到案前。
“拿好考引,切勿遗失。三日后辰时,凭木牌入贡院。去吧。”
“多谢大人!”沈清舟如释重负,小心接过三寸长短的木考引,正面刻着贡院二字与考生编号,背面素净光滑,再次躬身行礼。
三人随着散场人流离开。沈清舟紧紧攥住考引,坚硬木棱硌着手心,生出一种踏实的重量。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贡院街,混在人流之中,沿着贡院高大的青砖外墙缓步慢行。赵铁柱落后几步,不动声色探查身后动静。片刻,他快步跟上,压着嗓音,只有两人听得见:“方才登记之时,街对面同福茶馆二楼临窗第三个位置,一名戴瓜皮帽、留鼠须的中年文士,前后朝我们望了至少七次。我们排队回话的时候,他身子前倾,分明在侧耳倾听。我们离开,他没有动身,只唤伙计添水,绝非寻常看客。”
沈清舟脚步不停,平视前路,嘴角极轻地抿了一下。
“我知晓。暂且无碍,只要他没有跟上来。”
几人拐进一条和贡院街平行、清静不少的小巷。赵铁柱再三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沈清舟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两名同伴。
他摊开手掌,三枚崭新考引在巷子里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泛着温润木色。长长的浊气自他胸腔无声吐出,卸下连日压在心口的重担。
抬眼之时,眼底重归冷锐,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弧度。
“如今,我们便是正经的春闱考生。”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如钉,“就算武威侯想要动手,也得好好掂量掂量。冲击科场等同于谋逆,是诛九族的重罪,他未必舍得为除掉我们,赌上整个侯府。”
李无咎刚想松一口气笑出来,神色猛地一变。他的目光落在贡院外墙之上,那里新贴了数张盖有礼部朱印的黄榜告示,零星几名路过的举子正驻足围观议论。
他快步上前眯眼细读,回头之时,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只剩警惕凝重。
“你们快看,”李无咎压低声音,不复方才油滑,“今年考规改了。准许带进考场的私人物品砍掉不少,最要命的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确认没有看错,“考生不得自带笔墨砚台入场,说是为防夹带舞弊,所有文房器物统一由贡院供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