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红梅天没亮就往公社食堂跑,苏晚搭班车去县里。俩人分头行动,约好了晌午在县供销社门口碰头。
赵红梅到了公社食堂门口,食堂老赵正蹲地上择菜。赵红梅凑过去,“赵师傅,豆腐坊想腌一批腐乳,你们食堂要不要?”
老赵把手里的烂菜叶子往筐里一扔,“腐乳?那玩意儿下饭。你们能腌多少?”
“先腌两百块试试,卖好了再加。”
“行啊,腌好了先送五十块来尝尝。好卖就接着订。”
赵红梅乐得直拍手,“那咱说定了!我回去就起缸!”
老赵又补了句,“你们豆腐坊的豆腐最近涨价没有?”
“没涨。还是两毛一板。”
“没涨就行。陈副主任前儿还念叨说豆腐价别乱涨,公社食堂经费有限。”
赵红梅耳朵竖起来了,“陈副主任念叨豆腐价?他管这个干啥?”
老赵压低嗓子,“你不知道?供销社孙福贵被查了之后,陈副主任兼管供销社。他现在抓全公社副业定价,说怕有人哄抬物价。”
赵红梅心里咯噔一下。陈副主任兼管供销社,那豆腐坊往县里送货走供销社代销的路子,岂不是又落他手里了?她没敢多耽搁,跟老赵告了别就往县里赶。
苏晚那边到了县供销社,找到管副业收购的刘股长。刘股长四十来岁,戴个套袖,正趴桌上打算盘。苏晚把豆腐干的样品往桌上一搁,“刘股长,柳河大队豆腐坊新出的豆腐干,您尝尝。”
刘股长捏了一块搁嘴里嚼了嚼,“咸淡正好,有嚼劲。多少钱一斤?”
“成本一毛五,卖两毛。”
“两毛贵了。县里副食品店卖的豆腐干一毛八。”
“一毛八那是啥成色?您再尝尝我这个——豆子磨得细,点浆点得嫩,压得干,一斤豆腐干使了二斤半豆子。一毛八的豆腐干使的是豆渣掺黄豆面,口感能一样?”
刘股长又嚼了一块,点了点头,“确实比副食品店的好。这样,一毛九,你送多少我收多少。”
“一毛九不卖。您去副食品店买那掺豆渣的去吧。”
刘股长愣了一下,“你这同志咋这么犟呢?”
“不是犟。我这豆腐干成本一毛五,卖一毛九挣四分,刨去运费、损耗、人工,剩不下啥。您要诚心收,两毛。您要觉着贵,我往地区送,地区副食品公司给的价是两毛二。”
刘股长把算盘一推,“行行行,两毛就两毛。先送两百斤来试试。”
苏晚从挎包里掏出提前写好的合同,“那签个字吧。送货日子定死了,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各送一次,一次两百斤。晚了您扣我钱,早了我自己拉回去。”
刘股长看了看合同,“你连违约责任都写上了?”
“先小人后君子。您签了字咱俩都省心。”
刘股长把合同签了盖了章。苏晚收好合同往供销社门口走,正好碰见赵红梅气喘吁吁跑过来,“苏晚!出事了!”
“咋了?”
“陈副主任兼管供销社了!老赵说他在抓副业定价,咱豆腐往县里送货走供销社的路子,他又能卡咱了!”
苏晚把合同揣好,“卡不了。我刚跟供销社刘股长签了豆腐干代销合同,两毛一斤,白纸黑字盖了章的。他陈副主任兼管供销社不假,可他不能撕合同。”
赵红梅松了口气,“那豆腐呢?”
“豆腐还走食堂直供,不经过供销社。他管不着。”
赵红梅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那腐乳呢?”
“腐乳公社食堂订了五十块试销。老赵说好卖就接着订。”
赵红梅把袖子一撸,“那我回去就起缸腌腐乳!”
俩人搭班车回柳河。到了村口看见老郑在豆腐坊门口等着,“苏晚,陈副主任打电话到大队部,说让你明儿去公社一趟,要跟你谈谈副业定价的事。”
苏晚把合同掏出来晃了晃,“他谈他的,我合同都签完了。明儿我去,看他咋说。”
第二天苏晚去了公社。陈副主任坐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张纸,上头列着全公社副业产品定价表。看见苏晚进来把纸推过来,“苏晚同志,这是公社拟的副业定价标准——豆腐一毛八一板,豆腐干一毛八一斤,粉条一毛一斤。你看看。”
苏晚扫了一眼,“陈主任,豆腐我卖两毛一板,豆腐干两毛一斤,粉条一毛二。您这定价表比市价低了两成,我照着卖就得亏本。”
陈副主任拿笔敲了敲桌子,“公社统一管理物价,防止有人哄抬物价。你们豆腐坊是集体副业,得服从公社定价。”
“服从可以。亏的钱公社补不补?”
“这……公社哪有闲钱补这个?”
“那您这定价表就是拿我们大队的钱补全公社的窟窿。我豆腐坊四个女知青起早贪黑干出来的,挣的都是血汗钱。您一纸定价表让我少挣两成,我拿啥给社员分红?”
陈副主任脸上挂不住了,“苏晚同志,你咋这么不好说话呢?我这也是为了全公社……”
“陈主任,您要真想为全公社好,定价之前先下来问问各大队成本多少。您坐办公室里拍脑门定个价,底下人照着干就亏本,不照着干就违抗公社。这叫为全公社好?”
陈副主任不吭声了,把定价表收回去折了折,“那你说咋办?”
“简单。定价表上加一栏‘成本参考价’。各大队报成本,公社按成本加一成利定零售价。谁家成本低谁多挣,谁家成本高谁少挣。这样谁也别想哄抬物价,谁也别想拿别人贴钱。”
陈副主任想了半天,“行吧,我跟各大队商量商量。”
苏晚站起来,“陈主任,我豆腐干跟县供销社签的合同两毛一斤,合同期一年。您这定价表要是定一毛八,我那边合同就得违约。违约金公社掏还是我掏?”
陈副主任脑门上冒汗了,“你那合同……不能改改?”
“白纸黑字盖了公章的,改不了。”
陈副主任把定价表往抽屉里一塞,“行了行了,你那合同照旧。定价表我再琢磨琢磨。”
苏晚出了公社大门心说陈副主任这人真是记吃不记打。刚被周副专员敲打过没几天,又想拿定价权卡人。她得回去跟老周头商量商量,联合几个大队一块儿抵制这个定价表。一个人顶不住,几个大队联名往地区递材料,陈副主任就不敢瞎定了。
回到柳河老周头正在大队部打电话。看见苏晚进来把话筒一搁,“咋样?”
“定价表暂时压回去了。他要是再提,咱联合红岭大队、靠山屯一块儿往地区递联名信。”
老周头点了点头,“红岭大队那个女知青跟咱关系铁,靠山屯老刘这回也跟咱搭着伙卖粉条,三家一块儿递材料分量够。”
苏晚把豆腐干合同掏出来搁桌上,“另外豆腐干合同签了,两毛一斤,一月送三回。赵红梅那边腐乳也订出去五十块试销。”
老周头把合同看了看,“行啊丫头,出去一趟办了两件事。”
苏晚把合同收好,“周叔,陈副主任这事不能拖。他那人记性不好,过两天想起来又得折腾。咱趁热打铁把联名信写了,明天就送地区。”
老周头把烟袋锅子一挥,“写!我让老郑跑腿,把红岭大队和靠山屯的签字弄来。”
苏晚回豆腐坊把联名信草稿拟了——列了三条:一、公社定价表未征求各大队意见;二、定价低于成本违反按劳分配原则;三、建议改为成本加合理利润的定价办法。她拿钢笔誊了三份,一份留底两份让老郑送出去。
赵红梅从公社食堂回来听说这事,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陈副主任这人真能折腾。要不我拿棍子去公社敲他桌子?”
“你敲他桌子他就有理由说咱闹事。联名信往地区一递,周副专员批下来他连屁都不敢放。”
赵红梅把烧火棍放下了,“那腐乳还腌不腌?”
“腌。咱干咱的,他定他的,两不耽误。”
赵红梅撸起袖子起缸腌腐乳去了。苏晚蹲灶台前帮着磨豆子,姜小月推磨许萍点浆。四个人忙到天黑,腐乳缸封了口搁在库房角落里。赵红梅拿粉笔在缸上写了“腊月初八开缸”六个字,拍了拍手上的灰,“到时候尝尝,保准好吃。”
晚上苏晚躺炕上闭眼运功。三成内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她忽然想起件事——今儿在公社陈副主任拍脑门定价那出,搁她上辈子早一巴掌把桌子拍碎了。现在她忍住了,靠嘴皮子把事办了。可她心里那股火没消。她寻思着下回陈副主任再瞎折腾,她就不跟他费吐沫星子了,直接一巴掌拍碎他办公桌,看他还有啥话说。
不过那是下回的事。今儿先把联名信递上去,让周副专员治他。苏晚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明儿还有一堆事——赵红梅腌腐乳得盯着,豆腐干得往县里送头一批货,苏强那边粉条也得催。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账,觉得没啥大岔子,闭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