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她九岁。
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楚舟没有告诉她。他只是在分别前,最后一次看了她那双碧绿的眼睛,轻轻笑了笑。
“眼睛很好看,好好用它们。”
然后,他的背影就被黄昏吞没了。
她攥紧那块玉牌,攥得手心发疼,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城门口负责关隘的士兵举着火把过来驱赶。
“喂,小鬼,要进城快进,要关门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跑进坎城。
那一夜,她没有再去城墙根下蜷缩,而是找到了“浮光掠影”戏班。蛰阮当时还年轻,三十出头,正带着徒弟们排练夜场。看到玉牌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他……”
蛰阮没有多问,只是当天夜里就给她安排了住处,让她在后院做些杂活,管吃管住。
“叫什么名字?”蛰阮问。
她摇头。
蛰阮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那双碧绿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
“那就叫……掌玉吧。”他说,“掌中之玉,珍贵,易碎。好好护着。”
温掌玉。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如今她二十三岁,是“浮光掠影”最受信任的“内堂弟子”之一,负责戏班在坎城各处的眼线布置与情报整理。蛰阮待她如女,从未让她吃过任何亏。她知道,这份恩情,是冲着那块玉牌的主人——楚舟。
她从未停止过打听楚舟的消息。
但楚舟就像一缕风,时而能听到他的名字——瀚海游侠,光蕴第一人,杀妖无数——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行踪。他仿佛存在于所有人的传说里,又仿佛从不属于任何一段具体的时间。
直到今夜。
她见到了那个少年。
第一眼看到“韩新”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有多英俊,不是因为他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而是那双眼睛——碧绿如玉,清澈如水,和她十四年前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楚舟说过,那是照着他儿子的眼睛做的。
所以,眼前这个少年……
是他。
楚舟的儿子。
温掌玉从铜镜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戏班后院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已经熄灭,那个少年应该已经睡了。
她抬手,轻轻按住心口。
那里有一块用红线穿着的、贴身收藏的小玉牌。不是蛰阮给她的那块——那块早就完成了它的使命。这是她自己偷偷留的。
十四年了,她把关于楚舟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话时的语气,他走路时的姿态,他蕴养她眼睛时掌心的温度。那些记忆,是她在这十四年里,每一次感到孤独或迷茫时,唯一的光。
而现在,他的儿子就在那里。
那个与她有着同样眼睛的少年。
温掌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楚新来坎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蛰阮没有说,她也没有问。但她知道,能让“他”的儿子亲自出马的事情,一定不简单。
而她要做的,就是按照蛰阮的吩咐,带他们熟悉坎城,保护他们的安全,不让他们陷入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其他的……
她睁开眼,月光下那双碧绿的眼眸微微闪烁。
“缘分够的话”——楚舟当年是这么说的。
十四年后,缘分把她带到了他儿子面前。
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在冥冥中牵引?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接下来的七天,她会寸步不离地跟在那少年身边。
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只是想知道,那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人,他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夜色中,温掌玉的身影静静立在窗前,如同一尊被月光雕刻的雕像。
远处的更夫敲响了四更梆子。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翌日,卯时。
坎城的清晨薄雾未散,戏班后院的门准时被叩响。楚新推开门,温掌玉已经站在门外,一身利落的劲装,黑发高束,碧绿的眼眸在晨光中格外清亮。
“韩少爷,早。”她微微欠身,态度比昨夜疏离了许多,仿佛昨晚那短暂的情绪波动从未存在过。
楚新点头回礼,身后的罕翡、离依依、仪沐也陆续走出来。五人简单用过戏班准备的早膳,便随温掌玉穿过逐渐苏醒的坎城街巷。
晨光中的坎城,褪去了夜晚的暧昧与喧嚣,露出了它最真实的底色——嘈杂、务实、生机勃勃。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热气,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早起赶集的乡民与披着斗篷的探险者擦肩而过。
“明官署在城中心偏南,是坎城唯一带点‘官方’味道的地方。”温掌玉边走边介绍,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署长姓郑,人称‘郑滑头’,在坎城待了三十年,换了四波势力,他始终稳坐署长之位。”
“怎么做到的?”仪沐好奇地问。
温掌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因为他从不站队,也从不得罪任何人。谁给面子,他就给谁方便;谁不给面子,他就拖着,拖到对方不得不给。坎城四大势力,没有谁真正看得起他,但也没有谁真正想动他——动了他,谁来处理那些麻烦的‘日常事务’?”
“聪明人。”罕翡简短评价。
“聪明,但不讨喜。”温掌玉说,“不过几位只是去登记暂住身份,他会很配合。毕竟,这对他来说是‘送上门的人情’。”
说着,一座灰扑扑的三层建筑出现在视野中。建筑外观平淡无奇,门口却排着一条不短的队伍,各色人等在那里等候。
“登记身份而已,怎么这么多人?”离依依蹙眉。
“因为明官署不只是登记身份。”温掌玉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侧门,“那边是‘投诉处’,专门处理坎城内的纠纷;二楼是‘契约公证处’,几乎所有在坎城进行的交易,只要想有个官方背书,都得去那里;三楼是‘势力协调厅’,四大势力的代表每月初一十五在那里开会。郑滑头坐镇中间,两边打圆场。”
楚新心中暗暗记下。这座不起眼的建筑,竟是整个坎城运转的中枢。
温掌玉带着他们绕过正门的长队,走向另一侧的小门。门口站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守卫,见到温掌玉,眼睛顿时亮了三分:“哟,温姑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郑署长在吗?”温掌玉问。
“在在在!”守卫连忙点头,“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片刻后,楚新一行被请进了署长办公室。
房间不大,陈设却颇为讲究。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案头摆着一尊青铜香炉,袅袅青烟升腾。一个身材矮胖、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案后,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稀客稀客!”郑署长站起身,热情地迎上来,“温姑娘亲自带人来,蓬荜生辉啊!”
温掌玉微微侧身,将身后的楚新让出来:“郑署长,这位是韩新韩少爷,诺刻瑞林北方来的,想在坎城小住一段时间,做点凝霜丝的生意。这几位的身份信息,劳您登记一下。”
郑署长的目光在楚新脸上扫过,那双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就被更浓的笑意掩盖。
“好说好说!”他连连点头,“韩少爷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来坎城做生意,那是给咱们面子!请坐请坐,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