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未接来电里,中间一个来自叶小桥。
没有接通便作罢。追魂夺命CALL只适合那些还没有过渡到情感平稳期的恋人。显然他们不是。叶小桥发来了一张照片,向武大猫展示他下午再访售楼中心时摄下的心仪居室。武舟会心一笑。
万舒云在两个电话未被接通之后,发誓再不犯傻了。她走进一家小超市。
武舟还是在鼓手又一次举起鼓槌时跑了出来。他考虑再三,决定回电。尽管他几乎可以确定云总只是误拨了两次。酒吧有前后两扇门,武舟选择了直通海边的那个。
喧嚣被抛在身后,人声乐声渐渐稀薄。仅一道门之隔,却有如世外之境。细浪翻涌,鸥鸟低徊。静谧神奇的力量驱使,武舟向夜的极致浓黑处走去。他握着手机,却感到这分明是一处远离现代文明之所,根本不可能有信号。他无法解释步步前行中,那团黑暗里究竟有什么在吸引他。越往前进发,越觉得身体被抛在一片混沌之中。
再上前两步,又仿佛置身鸿蒙初开之时。而这里,生命体之间存在着不同寻常的相互吸引。那是不依附于外貌、学识,似乎来自于液体世界的彼此牵连。拖拽他的,像极了一根无形的巨大的脐带。
脐带另一头,潮水轻盈地往复。白沫泛起,须臾便又消失。武舟鼻底一股酸涩感袭来,莫名涌起的,是久违的慌乱。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因为抓握不住而慌乱。
武舟的双脚不听使唤。
另一头,就是那脐带的另一头,杵着一只750毫升容量的灰雁伏特加酒瓶。瓶中还剩大半液体。瓶底在潮水轻盈往复之间渐渐沉陷,成了沙地的一部分。瓶颈处的手松开,放回到跪坐的双膝上。一周前做的美甲,温柔明媚的豆沙粉,低调,比肤色略红润。膝头粘了薄薄细沙,静静指向的海面与天际,深邃辽远……
武舟朝着这个背对他的不明生物步步逼近。
“兄弟,几点回来?别玩儿太疯啊!”徐燃发了一条有生以来最令武舟嫌弃的短信。嘟嘟两声,武舟被重新拽回来,与如梦似幻的背影失之交臂。就差一秒,就一秒……武舟不无沮丧,骂了句“操!”
临水沉思的优雅生物猛然转头。只见庞大身影有如从天而降,这让她惊恐万状。“谁……”
武舟并没有被喝退,他继续前移。在他已然看清对方之后,让对方有机会看清自己。他蹲下来,端详这差一秒就能用指腹轻抚他额头,轻唤他“小舟”的女人。
“您从哪儿来?”女人出神地盯紧武舟双眼,怕稍一松懈那两弯清月就闪进云层后面去。再也见不着了。
“您”,这个陌生称谓让武舟吃惊。打量一眼沙地里依然挺立的大半瓶伏特加,他判断250毫升40度液体虽然不至于让一米六的女人失智,但暂时辨不清今夕何夕是极有可能的。
“云总!”武舟试着将手伸过去,掌心向上。
这个明显善意的举动使跪坐的女人顿时眼里泛起莹澈的光。她回馈给他一只手,她想抓握对方的袖子,却发现那只紧实的手臂上除了气味咸湿并散落了些许沙粒之外,什么也没有。
“爸爸,我腿麻了。”
“……”武舟胸口里气息急促,手臂随之轻轻震颤了两下,却没有缩回。
返回酒店的路上,武舟体验了负重由沙地终于转战水泥马路的轻快感。背上是一个百斤左右的女人,双臂环绕着他的脖子。紧紧地。她脸颊贴紧武舟的衣领后部,不时地猛吸。
“爸爸,您又抽烟了!”她呢喃道,酒气像羽毛一般扰动武舟的脖子,令他阵阵发痒。
“……”武舟不作回应,默默想起从家里出发前给耳后喷的那两下。云总相送并恳请执行的,烟草味香水。他觉得言而有信是美德。
万舒云双腿悬在武舟腰侧,不停晃动。幼时,父亲万明川带她去游泳馆,她最爱的并非劈波斩浪,而是坐在泳池边上双足踢水。她兴风作浪,父亲的脸上被一波又一波池水冲击,却始终眼含笑意。她纵跃过去,父亲双臂之间永远是令她最安心的天堂。
“Just one last dance…before we say goodbye…”一首伤感情歌的高潮部分作为万舒云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她从武舟脖子上松了一只手,往背后摸索两下,挎背的小皮包里正地动山摇。艰难地打开磁吸扣,摸出手机。却像顿时丧失技能一般,怎么都按不着接听键:“爸爸,我手指没了,您帮我接!”
万舒云将屏幕扣到武舟眼前。那上面的“范伟霖”在武舟用下巴按了免提之后,开始以温柔磁性的公子音对万舒云嘘寒问暖。
“舒云,你在哪儿?”
“爸爸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哈哈……”
“什么?”
“我在爸爸背上。”
“我听不懂。你是不是喝酒了?跟谁在一块儿?”公子音显然紧张起来。
“你谁呀?我不跟你说了,爸爸会不高兴的。爸爸说淑女要矜持一点……爸爸,您说我说得对吗?”
武舟知道万舒云这句问话指向明确,被临时赋予的蹊跷身份让他哭笑不得。为避免当事人情绪失控,他只得咬牙应答:“对。”
“再见!”万舒云食指直戳向屏幕。武舟会意,用鼻尖替她挂了电话。
“爸爸,您刚刚干嘛去了?”万舒云向武舟开启新一轮访谈模式。
“Live House,听摇滚。”武舟渐渐从容起来。
“爸爸,您什么时候爱上听摇滚了?我记得您最爱蔡琴啊?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她出人意料地吟唱起来。
歌声算不得美妙,本来就不够游刃有余的中低音在一路轻微的颠簸之下更显得气息不稳。然而就是这略显破碎的含混,让武舟交叉紧握的十指不禁松动。
他记得,《无间道》上映那年他四岁。沈宁牵着他散步时就爱唱这几句。小武舟抬头像痴汉一样看着妈妈,每听到“是谁”的叩问,就尽情发散开思维,欢脱无比地接下茬。“是树枝”、“是燕子”、“是小石头”、“是武志军”……沈宁忍不住咯咯笑,又恐喧嚣声惊扰了路旁休憩谈心的人们,便掩嘴搂住儿子。她低头将脑袋埋进小男子汉浓密的黑发里,亲吻发丝的水果香味。憧憬有朝一日她能挽着玉树临风的大武舟长街漫步,抬头便能看到儿子宠溺的微笑。可是,她没能见到那一天。
万舒云的歌喉显然比不上沈宁的。武舟心想。可他解释不清为何会作此比较。而且比较得自发又自然。
“爸爸,您现在是娱乐记者?财经版块不弄了?这回是出差还是旅游?旅游的话,怎么没见妈妈?哦,妈妈不喜欢摇滚,嫌闹腾……不对,妈妈再不喜欢也会迁就您的,所以呢,您是来出差,您要深度报道摇滚乐的兴衰!”
万舒云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不亦乐乎。直至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才彻底消停。她一番扭动,在武舟背上调整出最舒服的姿态,脑袋一歪,径自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