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补考,我黄滔今日就死在你这堂上。”
黄滔一进礼部值房,人先往公案前一站,袖子里那卷奏疏还没递上去,嗓子已哑得像砂纸磨过。
主考赵侍郎捏着眉心,半天没说话。案上的茶,早凉了。窗外日头偏西,一线光斜斜照进来,正落在黄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冒籍的案子,原是崔家撺掇御史上的弹章。徐寅当堂拿出三代户状、县学印鉴、黄滔亲笔保书,把那御史驳得面红耳赤。可案子虽没定谳,考期却被硬生生拖了半个月,头场考完,贡院的门都关了。
这半个月,徐寅在破庙里坐着,一夜一夜地点灯。
他不是没想过走。收拾一个考篮,买一张船票,回莆田去,延寿溪边的日子,总比在长安这口烧红的锅里强。可他每次把那方磨得发毛的旧帕子从怀里摸出来,手就停了。
走了,珠瑛那一句“我等你三年”,就白等了。
黄滔就是这时候赶过来的。他在朝中做了十几年监察,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听说徐寅被拖得错过了头场,他把手里的茶碗都摔了。茶沫子溅了一袖子,他也不擦。
“户籍在莆田县学三代可查,”黄滔把奏疏往案上一拍,纸角都拍卷了,“乡贡文书、县学印鉴、博士批文,三样俱全。崔家一张嘴,说他冒籍,他就不能考了?那朝廷的考令,是给崔家写的?”
赵侍郎苦笑:“黄侍御,你莫逼我。崔相公那边——”
“崔相公那边,我去说。”黄滔打断他,“你只回我一句:这补考,准不准。”
赵侍郎沉默了很久。他抬头看了黄滔一眼,又低头去看那卷奏疏。奏疏上字写得极密,一条一条,把唐科举令引了个遍。这老御史是真拼了,他把自己这十几年的官声,全押在这后生身上。
“黄侍御,”赵侍郎叹了口气,“你可知道,你为一个素无深交的闽地举子,跟崔相公对面,值当么?”
黄滔笑了一声,笑得极苦。
“赵侍郎,我莆田,一百年没出过一个进士。”他声音哑得发颤,“我亲眼看着多少福建的好苗子,一头扎进长安这浑水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没了。这一个不一样。
我若不替他争,我对不起莆田的读书人。”
赵侍郎被他噎住。半晌,他咬了咬牙:“准。补考,三日后。”
黄滔长出一口气,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赵侍郎,”他没回头,“这孩子,是我莆田百年来头一个有出息的。你要是再动他的卷子——”
后半句他没说。可赵侍郎听得后背一层冷汗,攥着笔的手,半天没放下。
黄滔从礼部出来,日头已经落了。幕僚劝他:“侍御,你为一个举子,得罪崔相公,值当么?”
黄滔脚下没停。
“我在这长安十几年,见过多少福建的好苗子。”他声音哑着,“有的才到潼关,盘缠花光了,当街卖字;有的考了三榜,穷死在客栈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这一个不一样——他在茅厕边考出了第三,崔家把他堵在考场外,他当堂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连御史都驳不倒他。这样的人,我若不扶一把,我黄滔白做这个侍御。”
幕僚不敢再劝。
崔府书房里,崔文昭听完下人的回报,慢慢把茶盏搁下了。
“准了补考?”
“准了。黄侍御在礼部拍了公案,赵侍郎顶不住。”
崔文昭笑了一声。笑声轻,伺候的下人却吓得一缩脖子。
“补考。”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像在嚼一块没味的骨头,“好啊。我让他补——补了,也白补。”
他抬了抬手。一个青衣幕士从屏风后头转出来,躬身听令。
“这一回的题目,”崔文昭眯着眼,“你去安排。”
幕士一愣:“公子,泄题……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掉脑袋?”崔文昭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我要他徐寅,抄也不是,不抄也不是。他若抄了,这卷子就是千篇一律的废纸;他若不抄——”
他冷笑:“一个穷举子,没买着题,能写出什么花来?”
幕士连连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崔文昭独自坐在灯下,指尖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府试第三,冒籍案,这穷书生一桩一桩闯过来,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脸上。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又把幕士叫了进来。
“记住,”他一字一句,“题可以泄,可不能泄得太干净。我要那徐寅,明知题在外面卖,却一个字也不敢抄。他若抄了,那份卷子,我自有人去翻他的底。他若不抄——”
幕士低声道:“那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抄中了。”
“正是。”崔文昭端起茶,“我要他输得心服口服。”
破庙里,徐寅接到补考通知时,手在袖口里攥了攥。
老和尚把通知递给他,念了声佛。
“徐施主,恭喜。”
徐寅接过那张纸。纸是糙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他看了半晌,眼眶蓦地一热。
半个月。他错过了头场。多少人在外头等着看他的笑话。他在这破庙里,听着远处隐约的考鼓声,一夜一夜地熬。如今,总算还他一个机会。
他把那张纸小心叠好,贴胸收着。
“多谢师父。”
老和尚叹了口气:“施主,这长安城里头,没那么简单。你……小心。”
徐寅点头。他不是不知道。黄滔为了他,把半生的官声都押上了。他摸出怀里那方磨毛的旧帕,攥了攥。这份人情,他还不起。他能还的,只有把这一份考卷,答到最好。
当夜,他把要带的笔、墨、砚,一样一样摆在案上,就着油灯又默了一遍书。灯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徐家可以没功名,不能没骨气。他想起珠瑛在溪边说的那句“我等你三年”。
三年。他不能让这三年,空等。
三日后,补考。天还没亮,徐寅就起了。他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把笔、墨、砚,一样一样查验了三遍。老和尚给他盛了一碗粥,他喝得很慢,米粒烫了舌尖,他也没停。
走出破庙,天刚蒙蒙亮。贡院方向的街,已经有人了。
徐寅夹着考篮,随着人流往前走。走到一个茶摊前,他脚步顿了一下。
茶摊边上,几个举子凑在一处,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么,今儿这道题,外头已经有人卖了。”
“真的假的?多少钱一份?”
“五百文。说是主考身边人透出来的,跟原题一字不差。”
旁边有人凑过来,压着嗓子:“这题……买了,当真能中?”先前那个低声道:
“中不中看命。可这题,是崔府放出来的人情,买不着的,才是笑话。”
徐寅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只从眼角余光里,看见那几个举子里,有人从怀里摸出一卷纸,飞快地塞进袖子。
五百文。一字不差。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节一根一根,慢慢屈起。
题目,泄露了。
崔家这一手,够狠。他若抄,就是同流合污;他若不抄,便是考棚里那个唯一“没买到题”的笑柄。左右都是个输。
可徐寅这一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算计。你把局布得再密,我偏不走你留的那条道。
晨风一吹,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老和尚那句话又钻进耳朵:这长安城里头,没那么简单。
徐寅吸了口气,迈开步子,朝贡院的大门走去。
守门的差役挨个搜身,查考篮。轮到他时,那差役翻了翻他的笔砚,又斜眼瞅了瞅他那件洗白的青衫,鼻子里哼了一声。
“哪科的?”
“补考。”
差役嗤笑:“补考也排这么长队。去去去,下一个!”
他听得出那一声哼里的轻蔑。他没回头。
进了龙门,考棚一排排码着,像蜂房。他找到自己的号,蹲下身,把笔砚摆好。考棚又矮又窄,头顶只露一线天。隔壁那个抄得飞快的举子,已经摸出了答案。
徐寅闭上眼,把心里那点翻涌,一点点按下去。
他知道,这一场,不是考文章。是考他这个人,是照着别人的模子活,还是照着自己的心活。
隔壁那个举子,笔尖在纸上走得像一阵急雨,嘴里还念念有词,显然是把那份五百文的答案背了个滚瓜烂熟。徐寅听着那声音,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人家有人家的富贵,他有他的骨头。
考篮里的砚,凉得硌手。他把那只手,慢慢按在砚上。砚底一片冰凉,他的心却是热的。
他知道,这一去,便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