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卷。徐寅展开卷子,题目赫然在目。
他盯着那道题,瞳孔缩了一下。
果然。外头卖的那道,跟卷上这一道,一字不差。
考棚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跟着是笔尖划纸的沙沙声,那些买了答案的举子,几乎想都不想,铺开纸就照抄。有人写得飞快,笔尖带风,显然是背熟了。隔壁那个,已经哼起了长安城里新流行的艳曲。
一个监试官背着手从考棚间踱过,低低呵斥:“都低头写!东张西望什么?”徐寅隔壁那举子,笔尖一颤,赶紧缩着脖子把答案往卷上抄。
徐寅却没动。
他把笔搁下,盯着那道题看。那道题,墨色如新,端端正正印在卷首。别人看它,是一个现成的富贵;他看它,是一口烧红的锅。
他若跳进去,便是那五百文里的一个;他若不跳,便是那五百文外的一个笑柄。
风从考棚的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袖口的青布抖个不住。他把这个局,在心里拆开了看。
崔文昭要的,不是他死,是他脏。
他原先以为,泄题是要他抄了露马脚。可想深一层才明白:只要他碰了那份答案,这篇文章往后无论多好,都是不干净的。
今日中了,明日自有人翻他的底;今日不中,他也是个“买不到题就写不出”的穷酸。
两头都堵死了。
好一个抄也不是、不抄也不是。
可他徐寅这辈子,从莆田走到长安,从来不是为了挤进那五百文里去的。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徐家可以没功名,不能没骨气。骨气这东西,平日里挂在嘴上轻得很,真到了考棚这一尺见方的地方,要拿半辈子的前途去换,才知道它有多重。
他提起笔,蘸了墨。
他没有看任何人。就着那点天光,从头写起。别人买的是题,他写的是心。同一个题目,别人都顺着题眼做歌颂文章,他偏要往深处问一句:戈何以止?不在武,在仁。
这一问,是他从题眼里另辟的一条路。买了答案的人,谁也想不到这一层,他们背的是别人的破题,他写的是自己的肺腑。
写到一半,手心出了汗。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篇能不能过。可他知道,这一笔下去,往后几十年,他都不会后悔。
日头移过考棚的小窗。他写得极慢,一字一句,像刻在纸上。写到得意处,他忘了身在考棚,只当自己又回到延寿溪边,对着一川秋水,把胸中那股不平,一笔一笔写出来。
有一句,他犹豫了一下,想改。笔尖悬在纸上,终究没落下去。
不改。
这一个“不”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自己心口。文章一落纸,就是他的命。
收笔的时候,考棚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他把卷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那一卷纸,在他手里,轻得像没有分量。可他只求一件事,夜深人静之时,他自己问心无愧。
这一问心无愧,比那一顶乌纱,沉多了。
三场考毕,放榜。
买了标准答案的那些举子,卷子铺开来,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句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韵脚。主考官看得直打哈欠。
旁边一个收卷的书吏,凑着赵侍郎的耳朵:“侍郎,这一科,十卷倒有九卷是一个腔调。”
赵侍郎搁下朱笔,哼了一声:“照抄罢了。”
他随手翻着,翻到一卷,手停住了。他把那卷抽出,凑到灯下,从头读到尾。读着读着,胡子都翘起来了。
“这一卷,是谁的?”
书吏陪笑:“看籍贯,是闽地。”
赵侍郎捻须:“闽地?南边也出这等手笔?拿来,我再看一遍。”
他翻着翻着,眉毛拧起来。他把卷子递给旁边的副主考:“你看。”
副主考一读,脸色也变了。他把卷子又凑近些,抬眼压低了声音:“老赵,这卷……不是照抄得来的。”他读到一半,忍不住抬眼,“这破题,谁教他的?”
赵侍郎摇头:“没人教。买了答案的人,一辈子也想不到这一层。”
副主考咂摸半晌:“同题不同命。旁人写热闹,他写骨头。”
“高等。”赵侍郎拍了板,“这一卷,点高等。”
副主考望着填了名的卷子,又抬头:“这徐寅,就是御史台黄侍御拼死保下来的那个?”
赵侍郎点头:“是他。这一笔,没白保。”
填名的时候,墨迹落到“徐寅”两个字上。
赵侍郎放下笔,望着那个名字,想起黄滔在礼部拍案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这一科,南方来的举子里,能有这一笔骨头的,只此一个。
消息传到破庙,老和尚念了声佛。
徐寅却没有多欢喜。他知道,府试第三、补考高等,这一路磕磕绊绊,都是因为崔家。今日这一关过了,明日那一关,还在那儿等着他。
他坐在破庙门口,望着长安的天。天蓝得透亮,不像一个要把人往死里整的地方。
老和尚递过一碗水:“施主,你心里有事。”
“师父,”徐寅接过碗,“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走到哪儿,都有人要踩你一脚?”
老和尚笑了:“施主,庙门口的台阶,天天有人踩。可它踩得越多,越平。”
徐寅一怔,笑了。
“师父,”他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多谢。”
消息还没传到破庙,崔府里先炸了。
崔文昭把茶碗摔得粉碎,碎瓷溅了一地。
“什么?他没用那份答案?”
幕士低头:“没用。他……他自己另写的。”
崔文昭胸口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一个徐寅。”
他原以为,泄了题,徐寅要么抄,同流合污;要么不抄,一败涂地。哪承想这小子两头都不沾,硬生生用一篇别出心裁的卷子,把这个局给破了。
他布了半个月的死局,被一支不肯低头的笔,从旁戳了个洞。
幕士小心翼翼凑上来:“公子,那……省试已过,下一步呢?”
崔文昭把手里碎瓷往地上一扔:
“下一步?他不是骨头硬么。骨头再硬,硬得过殿上的刀?”
“公子息怒,”幕士凑上前,“省试过了,还有廷试。殿上那一关——”
“廷试。”崔文昭阴阴地说,“我看他怎么过。”
他凑近幕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声音压得极低,像蛇吐信。幕士连连点头,转身溜了出去。
崔文昭独自站在一地碎瓷里,胸口那口气,比先前更堵了。
他想起这小子从冒籍案一路闯过来,挡他的人,一个一个都没能把他挡住。一个莆田来的穷酸,凭什么?
凭一支笔。
他咬牙。好,既然笔挡不住,那就换个地方。殿上那个位子,不是一支笔能说话的地方。
廷试的日子定了。
这一日,天没亮,新科的举子们就被领着进宫。徐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混在一群绫罗绸缎里,格外扎眼。
他低头跟着队伍走,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前头一个穿紫袍的世家子弟,腰上佩着玉带,一步三摇。徐寅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茶摊上那五百文的答案。
这些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有,门楣、门路、答案。他徐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支不肯低头的笔。
同来的举子,个个交头接耳,脸上又紧张又兴奋。有人在袖中默念那背熟了的文章,有人探头探脑,想从殿里探出点风声。徐寅靠在廊柱上,没说话。
他看着殿角那只落了灰的铜鹤,想起这一路从莆田走到长安。延寿溪的水,老父亲的咳嗽,珠瑛浣纱时低下头去的样子。这些东西,都不在这道考题里。可这道题,答得好不好,全都系在这些东西上。
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过一道,那股庄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就重一分。
直到最后一道殿门被推开。
徐寅抬起头。
御座上,坐着一个面容疲惫、却还睁着眼睛的人。
唐昭宗。
满殿的举子,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徐寅也跪。膝盖落地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那颗心撞着胸腔,咚咚地响。
他知道,这一关,才是真正的刀山。
而御座上那个人,已经拿起了笔,要亲自出题。殿外的风,吹得殿角的铁马叮当作响。徐寅垂着眼,能闻到殿里那股陈年的、熏了龙涎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味。
他把心里那点慌,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题目,要下来了。徐寅垂手站着,听见殿角铁马一声一声,被风刮得叮当作响。他把那点慌,又往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