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发下来的时候,满殿的举子都偷偷松了口气。
不是诗赋。是一道策问。
昭宗的御笔,在纸上写下一行:方今藩镇割据,百姓困穷,何以安国?
徐寅盯着那道题,握笔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这一题,才是真正的考场。歌功颂德,自然平安。可他若也跟着颂,那些死在官道上的人,谁替他们说话?
他提笔之前,先闭上眼,把这一路的饿殍、荒村、乱兵,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不说话,这天下,便真的没人说了。
考场里,笔尖又响成一片。
徐寅抬眼扫了一圈。他旁边那个举子,笔走如飞,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这种题,最好做。歌功颂德便是。说陛下圣明,说藩镇恭顺,说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谁不爱听呢?
徐寅低下头。他想起从莆田到长安这一路。想起官道上饿死的饿殍,想起被藩镇兵抢光了的村子,想起那个为护他挨了一刀的老船工,想起老船工的儿子说“我儿子去年饿死在关中”。
他提起笔,蘸了墨。没有一句歌功颂德。
他写:藩镇之祸,不在藩镇太强,在朝廷太弱;不在武人跋扈,在赏罚不明。他写:百姓困穷,是因为层层盘剥;将士离心,是因为有功不赏。
他写得极直,直得他自己都捏了一把汗。
写着写着,他想起那个在官道上替他挡了一刀的陌生人。那人临死前,攥着他的袖子,说的不是自己的委屈,是“我儿去年也这么没的”。
这样的人,朝廷的奏表里不会有他们的名字,可这天下,就是被这样的人,一个一个拖垮的。
他若今日也写一句“天下太平”,便是对不住那条胳膊。
笔锋一转,他又写下一层。这一转,他把自己的脑袋,也一并押了上去。
他说,天下之乱,不在武人,在士人无骨。满朝的大臣,平日里歌功颂德,事到临头,没有一个敢说真话。
写到这儿,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会不会太直了?
笔尖悬在纸上。他记起自己若也跟着歌功颂德,今日便不会站在这儿。他咬了咬牙,把那一句,重重落下。
笔落。搁笔。墨在纸上渗开一小团,他也没去管。
他知道,这一篇策论,写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没鞘的刀。出了这个考场,这把刀,就会被人拿去,反过来架在他自己脖子上。
可他不后悔。读书人若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落在纸上,那笔,不如折了。
卷子收上去,一摞一摞,摆在昭宗御案前。
昭宗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前头那些歌功颂德的,他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看越灰。这些话,他听了十几年了。每一个大臣都这么说,每一个举子都这么说。可他这江山,还是一天比一天烂。
他只觉累。一个一个地翻过去,翻得越快,心里那股无名火越往上撞,满殿的才子,竟没有一个肯对他说一句真话。
翻着翻着,他的手停住了。
他抽出那一份卷子,从头读起。读着读着,他撑在御案上的身子,直了起来。
“这一份,”昭宗把卷子递给身旁的宦官,“呈上来。”
他亲自看。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满殿的举子跪在底下,大气都不敢出。
昭宗读完,抬起头。那一抬眼,满殿的空气都凝住了。徐寅跪在底下,看不见御案上的字,只觉那道目光像两把刀子,把他从头到脚剖了一遍。
“这是谁的卷子?”
“回陛下,”礼部官员战战兢兢,“闽人,徐寅。”
昭宗的目光,在殿下那一排水洗青衫里,找到了他。
“徐寅。”
御座上那一声,不高,却像一道雷,劈在他头顶。
徐寅叩首:“臣在。”那两个字,他答得极稳,连他自己都惊讶。
“你抬起头来。”
徐寅抬头。他看见御座上那个男人,疲惫,瘦削,可眼睛里,还有一点没灭的光。那是一个被这烂摊子折腾了十几年、却还不甘心的皇帝。
昭宗看着他,开口问了第一句。
“你说,藩镇之祸,在赏罚不明。赏罚何以不明?”
徐寅略一沉吟,对答如流:“赏罚不明,不在刑轻,在贵人有罪不问。”他引了汉、唐数代的典故,一条一条,说得头头是道。殿里几个老臣,原本耷拉着眼皮,听到这儿,都悄悄抬了起来。
昭宗放下卷子,又问:“你这策,写了几日?”
徐寅叩首:“一气呵成,未敢存稿。”
昭宗点头:“不存稿,是怕打了草稿的主意?”
徐寅再拜:“陛下明鉴,臣不敢。”
有个老臣忍不住低声道:“这闽地举子,肚子里倒是真有点东西。”
旁边一个白须老臣捻着须,低声接了一句:“莫小看。这‘自察’二字,答得滴水不漏,是个有方寸的。”
另一人赶紧嘘他:“噤声,紫袍那边脸都青了。”
那老臣说这话时,旁边一个紫袍官员,冷笑了一声。
“闽地来的,”那紫袍官员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前后都听见,“会几句经义,又能如何?根子里,还是个南蛮。”
徐寅垂着手,像没听见。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昭宗点头,又问第二句。
“那依你之见,当先抚,还是先讨?”
徐寅不卑不亢:“先抚疲民,后讨骄兵。民安,兵始可用。”
旁边一个年轻官员忍不住低声:“这‘民安,兵始可用’,是个有经国意的。”
另一人扯他袖子:“噤声,是好话也轮不到咱们说。”
第三句。昭宗问得极快,几乎不容他思索:“朕身边之人,你以为可信否?”
满殿的空气,倏地一紧。
这一问,是陷阱。答宦官可信,是失言;答宦官不可信,是结怨。跪在两侧的大臣们,都替这后生捏了一把汗。有人已经在心里替他把这一关判了死刑,答哪边,都是死。
殿角那个紫袍官员,嘴角已经挂上了笑。他等着看这南蛮怎么栽。这一问,是宫里人人都躲着走的浑水,一个新科举子,凭他多大的胆子,也得被淹进去。
徐寅叩首,声音却稳:“臣言臣所当言,不言臣所不可言。陛下自察。”
昭宗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笑了。那笑里,有几分难得的、发自心底的亮色。
可徐寅在底下,却从那笑里,听出一点说不出的苦。这皇帝,怕是太久没人敢跟他说一句真话了。一句真话,竟成了稀罕物。
“好一个‘自察’。”昭宗抚掌,“此子,可造。”
殿里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看得出来,陛下是真喜欢这后生。可谁也知道,在这长安,被陛下多看一眼,未必是福。
殿下角落里,崔文昭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他原以为,这廷试,是他安排好的一座刀山。他要在殿上,当着满朝文武,让这个南蛮出丑。他甚至都想好了,等徐寅在“可信与否”那一问上栽了,他第一个站出来,参他一个讪君卖直。
可他万万没料到。满殿举子,歌功颂德者不计其数,偏偏是这个最不讨好、最敢直谏的徐寅,入了陛下的眼。那一句“陛下自察”,答得滴水不漏,连他挑不出半分错。
“此子可造”,这四个字,从天子嘴里说出来,比十份荐书都重。
崔文昭垂下眼,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他安排好的刀山,被这小子一脚踩成了登天梯。
徐寅叩头谢恩,退了下去。他挺直的脊背,在满殿的红柱之间,像一柄刚出鞘的、还带着寒气的剑。
他出了殿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那片阳光里,他站了很久,才把那一口憋在殿上的气,慢慢吐出来。退到班列里,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听见身边有人低低地抽了口气。一个同榜的举子,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嘴唇哆嗦着:“你……你方才那一下,把我魂都吓掉了。”
他自己的腿,也在抖。他垂着眼,把那点抖,一点一点压下去。他眼前又浮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可以怕,怕完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御座后,那个垂着眼的老宦官,手里那支笔,在小本子上落下“此子可造”四个字。笔尖连顿都没顿一下。
殿上的烛火通明,谁也没往御座后头看一眼。
徐寅退下丹墀,靴底碾过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他自己知道,那一身青衫底下,后背早已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