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放榜前夜
书名:一赋惊五代:徐寅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729字 发布时间:2026-11-06

放榜前夜,长安落了头一场雪。

破庙里漏风,徐寅裹着那件旧棉袍,靠在墙角。面前的火堆烧得不旺,几根柴噼啪响,火星子一明一灭。

他睡不着。

这一夜,比他这三年任何一夜都长。心跳得很重,撞着肋骨。从莆田一路走到今天,多少个夜晚,他都是这样睁着眼等到天亮。可这一夜不同,这一夜,榜就挂在他头顶上。

他摸了摸贴胸藏着的那摞文书。三代户状,黄滔保书,县学印鉴。这三年的命,都压在这几张纸上了。

破庙外头,雪落得无声。那无声里,藏着他三年的命。

他把那摞文书,从贴胸的地方又摸出来,就着一点火光,一张一张地看。纸张都磨软了,边角起了毛。这三年,他就靠这几张纸,一步一步从莆田走到了长安。

他想起这三年,从莆田被赵德海逼得出不了门,到码头上老船工一声“我载你”,到官道上血溅当场,到长安城里被人叫作“南蛮”。

多少次,他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今夜,总算有了个交代。

可他知道,交代了今夜,交代不了往后。这长安的水,比莆田的溪,深多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方旧帕子,就着将熄的火,看了又看。帕角磨白了,布面薄得透光。这一方帕,跟着他从莆田到长安,一路上风里雨里,他从未离过身。

他想,若今夜榜上无名,明日他就把这帕子收好,买一张船票,回延寿溪边去。若榜上有名,

他不敢往下想。怕想多了,那点盼头,就碎了。

庙外的梆子敲了三下。雪还在下。他把帕子贴胸收好,靠着墙,半睡半醒。火光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落灰的壁上,又瘦又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雪光灌进来一个人。

是韩偓。他头上落了一层雪,一边抖着袖子一边往里钻,压低了声音:“徐寅!徐寅!”

徐寅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火盆,火星溅了一地。

“如何?”

韩偓一拍他的肩膀,手都在抖:“中了!你中了!进士及第,榜上有名!”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在徐寅头顶。

他这三年,听过太多“没戏”“罢了”“回乡去吧”。如今有人告诉他:成了。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先信哪一只耳朵。

破庙外的雪,还在落。落在火堆边,竟化出一点暖意。

徐寅整个人僵在原地。火盆里的柴,啪地爆了一声。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以为自己会哭,会笑,会跳起来。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个钟在敲。

过了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第几?”

“名次还没全传出来,”韩偓搓着手,哈着白气,“但我在礼部的故交亲眼看见你的名字在榜上。徐寅,你知道这一步,是什么分量吗?”

徐寅怔怔追问:“你那故交,不会看错?”

韩偓拍着胸口:“跟我一道看的榜,错不了。你那名字,我盯着看了三遍才敢信。”

徐寅摇头。

“你知道吗,”韩偓越说越激动,“这一科,跟你同榜的,有多少是世家子弟?有多少是靠着门楣、靠着举荐,才挤进来的?你一个莆田来的穷举子,靠着一支笔,硬生生跟他们站在了一起。

这一步,多少福建人走了一辈子都没走通。”

韩偓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他在长安待了这些年,见惯了世家子弟凭着门楣,平步青云。他太知道,一个没有背景的南方人,走到今日这一步,要踩过多少刀山。

“秘书省正字,正九品下。”韩偓一字一句地说,“官是小。可你知道吗——你是莆田,开天辟地头一个进士。往后闽地读书人提起你,腰杆都能直三分。”

徐寅一屁股坐回火堆边,半晌没说出话。他这一辈子,被人踩过、骂过、逼过。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为一件事起伏了。可这一夜,他那颗心,还是抖得不像自己的。

韩偓挨着他坐下,又把那壶劣酒递过来。

“徐寅,”他拍着徐寅的肩,“你今日这一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徐寅没说话。肩上,沉沉地压了点什么。

莆田。

这两个字一入耳,徐寅别过头去。

他想起延寿溪的水,想起父亲灯下捻须读他的文稿,想起母亲把衣裳补了又补,想起溪畔那个红着脸说“我等你三年”的姑娘。

三年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方磨得发毛的旧帕子,就着火光看。帕角已经磨白了。他记起她说“三年不回来,我就嫁人”。

如今三年到了。他中了。他该回去了。

徐寅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是湿的,他分不清是火烤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眼前又浮起三年前那个傍晚。他在溪边还帕,她低头浣纱,他站在岸上。两个人隔着一条溪,谁也没多说一个字。可那一方帕,他一直带在身边,从莆田带到长安,从长安带到这间破庙。

她在莆田,也在等这一夜吧。

“哭什么。”韩偓拍着他的背,“该笑。”

徐寅没笑。他知道,这眼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这一路没能走到今夜的人,为那个把船钱硬塞回他怀里的老船工,为那个在官道上替他挡了一刀的陌生人。

他若真哭,该哭的,是这些。

“来,”韩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喝一口。这一夜,你睡不着。”

两人就着残火,传着酒壶喝。酒是劣的,辣得呛喉咙。可徐寅喝下去,胸口只觉暖。这暖,不是酒给的。是有人在这寒夜里,肯陪他守着这堆将熄未熄的火。

他脑子里又浮起长安这一年,冷眼多,热脸少。唯有眼前这个韩偓,不图他什么,只因为他是个肯写真话的人,便一路替他跑前跑后。这样的交情,比那一顶乌纱,还难得。

酒入了喉,那三年的委屈,一齐涌了上来。他端着酒壶,手在抖。韩偓看着他,没劝。有些眼泪,该流的时候,就得让它流。

庙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人声、笑骂声、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韩偓脸色一变:“什么人?”

徐寅还没来得及答话,“哐”的一声,

破庙那扇烂了半边的门,被人一脚踹开。雪光涌进来。七八个世家子弟簇拥着一个锦袍公子,酒气先于人气,灌了一庙。

为首的,正是崔文昭。

他醉得眼睛发红,伸着手指,直直地指着徐寅。

“好啊——”他拖长了调子,酒气喷人,“我当是谁呢。一个南蛮,也配跟我崔文昭,同榜进士?”

庙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火堆里最后一根柴,烧断了,塌下去,扬起一阵灰。

灰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他没拍。

他望着门口那个踉跄的身影,心里那点喜,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今夜本该是他这辈子最亮的一夜。可有人偏要让它,变成最难堪的一夜。

那七八个世家子弟,你推我搡地涌进来,口里不干不净。有一个,伸手就要去拨火堆里的柴,被韩偓一眼瞪了回去。满庙的酒气和雪气,搅在一处,呛得人睁不开眼。

韩偓挡在徐寅身前,压着嗓子:“他醉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徐寅却把韩偓拨开。

他看着门口那个踉跄的身影,慢慢站直了。雪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也落在他一夜没睡、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徐寅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压过了庙外的风声。

“崔兄。”

门外的雪,还在落。落在崔文昭的锦袍上,他也不掸。他就那么站在雪地里,像一头被抢了食的狼,红着眼,盯着庙中那个洗得发白的影子。

两个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隔着那道被踹歪的门槛,对视着。

雪还在下,落在崔文昭的肩头,化成水。他身后那七八个世家子弟,先是起哄,见这阵势,竟一个一个闭了嘴。火堆里余炭的一点红光,映在两边人的脸上,一半暖,一半冷。

谁也不知道,下一句,是谁先开口。而徐寅怀里那方还带着体温的旧帕,今夜还没焐热,就先被这一身酒气,吹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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