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兄,”徐寅站在庙门口,火光在他背后跳,“榜,是圣上点的。你若不服,明日一早,你我一同去御前。你告我舞弊,我告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崔文昭身后那几个跟班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告谁?”
崔文昭的酒,醒了一半。
他身后那七八个世家子弟,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话。
谁心里都清楚。这一回补考泄题,外头卖的那份标准答案,是从崔府流出去的。真闹到御前,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的,不是徐寅,是崔文昭自己。
崔文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可那句“南蛮”“野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不敢。
他身后那七八个世家子弟,本是来看他出这口恶气的。听徐寅这一句“告谁”,一个个都把头低了下去。谁都不傻,这一刀若真捅到御前,他们这一晚上跟着踹门的,谁也脱不了干系。
徐寅往前踏了一步。
“你骂我南蛮,”他声音很平,“我不恼。南蛮怎么了?南蛮的文章,圣上点了高等;南蛮的卷子,陛下亲口说了‘可造’。崔兄,你那张榜一,陛下可曾多看你一眼?”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正扎在崔文昭最痛的地方。
他府试第一,满以为是天大的光彩。可廷试那日,满殿的举子里,陛下偏偏只记住了这个莆田来的徐寅。
“你——!”崔文昭指着他,手都在抖。
“我什么?”徐寅的声音平下来:“榜已经放了,木已成舟。你今夜带七八个人,跑到这破庙里来撒酒疯,传出去,人家说的是崔家公子输不起。”
破庙里没半点声息。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那一声爆响,在这雪夜里,格外清脆。徐寅知道,他跟崔文昭这梁子,是彻底结死了。可他不后悔,今日若退一步,明日他在这长安,就一辈子抬不起头。
崔文昭身后一个跟班,忍不住要上前。崔文昭抬手把他拦住。
他盯着徐寅,却又笑了:“你以为你赢了?你今日在这庙里赢我一句话,明日我让你在长安,连个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立足?”徐寅抬眼,“我从莆田来,到长安赶考,本就没想过要在这种地方立足。我要立足,凭的是文章,不是你崔家的门楣。”
他这话说得不高,却字字砸在雪地上。庙外那几个世家子弟,听了,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他们里头,靠门楣的,不止崔文昭一个。
“文章?”崔文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文章值几个钱?在这长安,文章是拿来换门楣的。你那篇直陈时弊的东西,今日陛下夸你一句,明日有的是人拿去做文章,参你一本。”
徐寅看着他,问了一句:“崔兄,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可曾有过一篇文章,是你自己真想写的?”
崔文昭一愣。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这一辈子的文章,都是写给主考看的,写给门客看的,写给那些能替他铺路的人看的。他自己,到底想写什么,他从没想过。他读的书,作的赋,没有一句不是为了别人点头。
可眼前这个南蛮,从莆田一路骂到长安,句句都是自己的心。
徐寅看着他那副怔忡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比骂他十句还难受。崔文昭脸上那点酒意,被这一叹叹得没了影。他发现,眼前这个人,不是在跟他争一时的高下,是在他最在意的地方,轻轻剜了一刀。
他知道,今夜这个人,是借着酒,把平日里不敢说的话,全倒了出来。可倒出来的,未必是真意。更多的,是嫉。
崔文昭胸口起伏了半晌,冷笑起来。那笑,从醉意里挤出来,冷得像庙外的雪。
“好。好个牙尖嘴利的南蛮。”他后退一步,整整衣襟,“你以为中了个进士,就到头了?”
他盯着徐寅,一字一句:“你等着。这长安,不是你想的那样。穿了那身青衫,你才知道——这天下,有的是法子,让你一个正九品下的小官,连个旧档都整理不安生。”
说完,他一挥手。
“走!”
一帮人乌泱泱地退了出去。庙门歪在一边,雪片顺着门缝,呼呼地往里灌。走到门口,崔文昭又顿了一下,回头扫了徐寅一眼。那一眼里,酒意散了,只剩一种冷得发硬的东西。
徐寅迎着那一眼,没躲。
他知道,今夜这一架,表面上是他占了上风。可真正的刀,还在后头。
韩偓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火堆边:“你啊,今夜又把他得罪死了。”
“得罪死了,又如何?”徐寅把那扇破门掩得更紧些,“他今夜若不来,我倒要小看了他。来了,倒像个人。”
韩偓摇头:“你这人,真是不怕死。”
徐寅没说话。他知道崔文昭说的不是气话。这个人,今夜在他面前摔了跟头,明日,一定会在别的地方,把场子找回来。
他们这种人,输得起财,输得起势,唯独输不起脸。今日这张脸,他是在七八双眼睛面前丢的,这笔账,记死了。
崔文昭一行人消失在雪地里。韩偓看着徐寅。
“你方才那几句,”他摇着头,“是真不怕。”
“怕。”徐寅回到火堆边,坐下,“可怕也没用。他既然今夜来了,就说明他慌了。真不怕的人,不会喝醉了半夜踹门。”
这一句话,他说得很慢。他自己也慌。可慌,也得把腰杆挺直了说。
韩偓一怔,点头:“这话有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火,又旺了些。
徐寅望着火堆,道:“你说,他今夜带这么多人来,是为什么?”
“泄一口气。”韩偓道,“他府试第一,本以为出尽了风头。可廷试那日,陛下眼里只看见了你。他不服。”
“不止。”徐寅摇头,“他今夜带这么多世家子弟来,是要在众人面前,压我一头。他输了这一阵,可他在那些人面前,不能露怯。今夜这场醉,做给旁人看的成分,比做给我看的,还多。”
韩偓又点了点头。
“看得清楚,也没用。”徐寅苦笑,“他要动我,有的是法子。我今日在这庙里赢他一句话,明日他就能在秘书省里,给我穿一辈子小鞋。”
庙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不是崔家那种踹门。是规规矩矩的、很轻的三下。
徐寅警觉地拉开门。
门外没人。地上,却端端正正放着一封信。
他捡起来,就着雪光一看信封,是黄滔的字。那笔迹他熟,瘦硬,却一笔一画都压着劲。
他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笔锋很急,墨都没干透。
那一行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他眼里。
“明日上任,小心崔胤。”
徐寅捏着那封信,站在雪地里。
崔胤。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那是崔文昭的本家叔父,当朝真正手握大权的人物。崔文昭在明处闹,崔胤,在暗处。
韩偓凑过来看了那一行字,脸色也沉了。
“崔相公……”他压低声音,“他要动你,一句话的事。你明日去秘书省,万事小心。”
徐寅点了点头。他想起黄滔临走时那句话,宁折不弯,但别硬碰。如今他才算真正咂摸出这句的滋味。折,容易;弯,也容易。难的是弯了之后,那骨头,还在不在。
他把信凑到火上,看着它卷起来,烧成了灰。他抬起头,望向长安城深处那片黑沉沉的屋脊。
那一片屋脊底下,有多少座府邸,多少双眼睛,他还一无所知。
韩偓看着他烧信,压低了声音:“黄侍御这信,来得比谁都快。看来他在这长安,也是有耳目的。”
“他是怕我明日穿了官服,就把今晚这一顿骂,当成了赢。”徐寅望着火堆,“他是提醒我——明面上的崔文昭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从不露面的。”
他知道,从明日起,他穿的就不是青衫了。那一身官服,是铠甲,也是枷锁。而铠甲底下藏着多少把刀,他还不知道。
他把烧剩的一点纸灰,用脚尖碾散。火,又暗了下去。这一夜,剩下的时间,他再没合眼。
他靠在火堆边,听着庙外的风雪,把黄滔那封信上的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崔胤。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明日穿官服那一刻,才算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