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家书,在徐寅手里被攥得变了形。
他反复读那几句,“你爹卧在床上”“珠瑛日夜侍奉”。
他知道,母亲最后那句“莫念”,是骗他的。
他太了解那对老人了。黄氏一辈子不向儿子诉苦。上一封信,说父亲“气病了,不肯让你知道”;这一封信,轻描淡写一句“偶染寒疾”。
可他太了解那对老人了,若非真的撑不住,断不会把信递到长安来。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那一贴,像把整座莆田,都贴在了心口。那薄薄一张纸,贴着心口,烫得像一块烙铁。
延寿溪的水,像就在耳边响。那水声里,有父亲的咳嗽,有母亲的呼唤,有珠瑛浣纱时低低的笑。他想起母亲灯下补衣的样子,想起父亲那句
“徐家可以没功名,不能没骨气”。
他如今有了功名,可那个教他骨气的老人,却躺在病榻上等他。
他只觉身上这领青衫沉。这青衫是他拿命换来的,可这会儿压在身上,竟不如母亲那封歪歪扭扭的家书来得沉。
当夜,他就递了告假的条子。
秘书监批得很痛快,还多给了他半月的假。老吏们听说他要回福建省亲,倒有几个真心过来,叹了句:“孝子。”
那老吏又低声道:“徐正字,回了莆田,替我们向乡亲带个好。秘书省多少年,没出过你这样肯实干的。”
徐寅拱手:“前辈过誉。”
只有韩偓,当夜揣着一个包袱,摸到他破庙的住处。
包袱打开,是一包银子,压得沉甸甸。
“路上用。”韩偓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长安到莆田,三千多里。这一路不太平,你多带些盘缠。”
徐寅推回去:“使不得,这太多了。”
“拿着。”韩偓按住他的手,“你我这一年,在长安彼此照应。你若跟我客气,就是见外。”
徐寅捏着那包银子,没再推。
两个人在破庙里,就着最后一点炭火,坐了很久。火快灭了,两个人都没起身去添柴。
韩偓压低了声音。
“徐寅,我有句话,你记着。”
“先生请讲。”
“你如今是进士了。”韩偓看着他,“回去,必然风光。当年那些看不起你的乡绅,如今排着队来给你道贺。这风光,是你拿命换来的,你该受。可风光这东西,最容易叫人忘了冷处。”
他顿了顿,语气却沉下来。
“可你要记住一句话——树大招风。”
徐寅抬眼。
“你中了进士,是莆田百年头一个。这是天大的体面。”韩偓一字一句,“可你想过没有?这体面,也会照出多少从前被你得罪过的人。
赵德海那种人,当年在莆田没把你整死,如今你衣锦还乡,他只会更怕你,也更恨你。”
“这种人,不会当面跟你斗。他会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你。”
徐寅沉吟:“我若不理会他呢?”
韩偓摇头:“不理,他就当你怕了。你越是行得正,他越想从背后捅你一刀。这一路,眉头都松不得。”
徐寅沉默地点头。他想起临行前,黄滔在灯下那句话:宁折不弯,但别硬碰。
“多谢先生。”
他这一声谢,说得很轻,却很重。
“还有,”韩偓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长安屋脊,“崔胤那边,你这一走,他未必放心。你这一路上,多留个心眼。”
徐寅把那包银子,紧紧攥在手里,没作声。
他没再说谢。有些话,谢多说了,就轻了。
他把那包银子,在怀里揣好。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他索性披衣起身,把那卷《贞观律赋残稿》的抄本,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他不知道这一去,莆田那潭水,有多深。
他只知道,父亲在等他。
韩偓送他到破庙门口,又站住了。
“徐寅,”他欲言又止,“此去……万事当心。长安这摊水,你算是趟过来了。可莆田那摊水,未必比这儿浅。”
徐寅抱拳:“先生保重。”
两个人,就在那一夜的寒风里,各自转身。徐寅知道,这一别,再见不知何日。
第二日,天没亮,徐寅就动身了。
破庙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没有回头。
他只牵了一匹马,没带随从。一身青衣,一包家书,一包银子,一把旧剑。
出长安西门的时候,东方才泛出一点鱼肚白。他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这座城,他来时,是一个被人叫“南蛮”的穷举子;走时,是朝廷命官。可这一身青衫,还远不是他想的那样踏实。长安的刀,崔胤的眼,都还在他背后。
他记起黄滔那一跪保,想起韩偓这一年的照应,想起破庙里那盏一夜一夜的灯。这城里,有人恨他,也有人待他以真心。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谢这些人。
他勒转马头,朝南。这一勒,像把他这一年在长安的日子,尽数留在了身后。
一年前,他从这道门进来,是个连考场位置都分不到的“南蛮”穷举子;一年后打马出去,肩上是进士的名分,怀里是父亲病了的家书。
风扑面。他眼前又浮起这一年,厕侧作赋,一卷惊天,冒籍被劾,廷试对策。从一个连考场都进不去的南蛮,到如今的秘书省正字。这一路,他走得太急,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
可如今,父亲病了。他顾不上喘了。
他把这颗心,重新揣紧,朝南。朱雀大街上,晨雾未散,几座高楼的飞檐,从雾里露出来,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上那个模糊的影子,很快就被晨雾吞了。
他不知道,下一次再踏回这道门,会是哪一年。
出长安不到两日,进了一条官道。
晌午,他在路边一家茶寮歇脚,要了一碗粗茶。
茶博士擦着碗,搭了句:“客官,这官道前两日不太平,您一个人,多留个心眼。”
徐寅点头:“多谢。”
茶寮里人不多。徐寅低头喝着茶,眼角却瞟见角落里,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那人的斗笠压得很低,从头到脚一身短打,像个赶路的行商。可他面前那碗茶,从头到尾,一口没动。
徐寅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人虽然低着头,可徐寅进门时,他的目光,是先落在徐寅脸上的。不是看一个寻常茶客的那种看,是认人。
徐寅垂下眼,慢慢把茶喝完,付了钱,出门上马。
他没有回头。可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像一根针,一直钉在他的后背上。
他故意放慢了缰绳,让那匹马不紧不慢地走。他想看看,这人到底是顺路,还是专门冲他来的。
马蹄得得。徐寅催动坐骑,走出老远,才借着路边一棵大树的遮挡,回头瞥了一眼。
茶寮门口,那个戴斗笠的人,已经翻身上马,远远地缀在他身后两三百步。
徐寅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韩偓的话,应验了。赵德海,那个在莆田阴沉着脸、像猎手看猎物一样盯着他的人,竟然把眼线,一路撒到了长安城外。
风卷着官道上的黄土,扑在他脸上。徐寅勒住马,望向南方那一片望不到头的、苍茫的山路。
他知道,这一趟南下,不会太平。
他把那包韩偓给的银子,在怀里又按了按。这一路,前有父亲的病,后有赵德海的眼,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杆旧剑,就这么扎进了南方的茫茫山色里。风从背后吹来,他把腰带又束紧了些。
而他不知道,就在他南下的这两日,长安城里,黄滔也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莆田来的,比徐寅收到的那封,早走了十天。黄滔读完,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半宿。
他知道徐寅这一去,不只是省亲。莆田那一潭死水,赵德海那条蛰伏的毒蛇,都在等着他。他一个新科进士,衣锦还乡,风光是风光,可风光的底下,全是暗礁。
黄滔提起笔,想给徐寅写封信提醒,写了两行,又停了。
他知道,这后生这一路,刀尖上走过来的,比他想的有主意。有些话,点到就够了;说透了,反倒捆住他的手脚。
他脑子里又浮起那句老话,儿孙自有儿孙福。路,终归要这后生自己走。
他把笔搁下,望着窗外那一片长安的夜,叹了口气。
窗外,更鼓正敲了三下。长安城万家灯火,可他知道,这片灯火底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那个往南赶路的孤单背影。
往后的天下,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