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寅那匹马,在官道上昼夜不停地往南赶。马背上的他,却比那匹马还累。
他不敢快,也不敢慢。太快了,身后那个戴斗笠的人,立刻就会察觉他发现了自己;太慢了,又甩不脱这条尾巴。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觉,一天按八九十里地走。
这一路,他走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那个盯梢的,也一天缀他八九十里地。
出潼关,过商山。山道越来越险,两旁的林子越来越密。那个戴斗笠的人,也不着急,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缀着,像附骨之疽。
有时到了岔路口,徐寅故意选一条偏路,想把他甩掉。可转过弯去,再看那两三百步外,那顶斗笠,还是稳稳地缀着。不紧,不慢,像黏在他影子上的一块膏药。
徐寅心里清楚,这人是赵德海的眼线。这条尾巴,比山上的刀还难缠。可他一时也拿他没办法,抓,抓不得;赶,赶不走。他只能装作不知,把这条尾巴,一路带下去。
夜里在客栈,他故意把包袱放在桌上,又故意“忘了”。半夜起来看,包袱没动。那人倒沉得住气,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盯人的。
徐寅冷笑一声。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着,把这一路前后想了一遍。赵德海在莆田,当年没把他整死,如今他中了进士,成了莆田百年头一个,那条老狐狸,怎会不派人来摸他的底?
这冷笑里,有三分无奈,七分硬气。赵德海这是怕他回去翻旧账,先派个人来摸摸他的底。
过了襄阳,路就变了。
官道越走越窄,两旁的山越挤越近。行人稀了,偶尔远远看见几个逃荒的,扶老携幼,背着破包袱,往北反着走。
徐寅心里咯噔一下。一打听,果然,前头淮南地界,藩镇又打起来了。两支官军为了抢一个县城,打得不可开交,道路都断了。
茶棚里一个老汉劝他:“客官,别走了。前头在打仗,去不得。”
徐寅捏着缰绳,没动。他父亲还在病榻上。三千多里都走过来了,难道到这儿,回头?
他谢过老汉,还是催马往前。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老汉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客官,这世道,读书人最难做。你一个人,当心啊。”
徐寅勒了勒缰绳,回头冲老汉拱了拱手。他何尝不知道这世道难。可他若回头,父亲的病,就等不起了。
徐寅勒马,回身又问:“老丈,你可见过身后头那个戴斗笠的?”
老汉眯眼望了望:“见了。缀你有半日了。客官,是仇家?”
徐寅苦笑:“算是。穷追不舍,甩都甩不脱。”
老汉摇摇头:“那你得当心。这世道,暗箭比明枪多。”
他看了一眼那些往北逃的百姓。扶老携幼,面有菜色。他想,自己这一趟南下,何尝不是往另一个乱区里走。可人活着,总不能因为前头乱,就退回去。
他一夹马腹,那匹马,喷了个响鼻,迎着前头那一片灰蒙蒙的山色,踏进了乱区。
走不到一里,那个戴斗笠的尾巴,又跟上来了。徐寅假装没看见。他心里盘算着:这条路,他得一个人走。那条尾巴,得找个机会甩脱。
走出不到二十里,前头的路,就被人截住了。
不是官军。是一群衣着杂乱、手里举着刀枪的兵,乱糟糟地占着道。见了行人,就拦下来搜腰包。
徐寅勒住马。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这伙人。衣裳破的破,烂的烂,刀枪也是杂七杂八,不像正经官军,倒像……
可他没退。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朝着那群乱兵,拱了拱手。这一拱,他把生死都先搁下了。
“在下莆田徐寅,奉旨南归省亲。诸位兄弟,借个道。”
为首的头目,五大三粗,把刀一横:“省亲?把银子留下,命也留下一半!”
徐寅没慌。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慌越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又要来笔墨,就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写了一篇东西。那不是求饶的信。那是一篇檄文。
他写这一带的百姓,这些年遭的是什么罪,今天你抢,明天他杀,田地荒了,人跑光了。写他们这一身刀枪,不去护着百姓,反倒跟百姓抢。
他写得极快,字却一笔一画。山风把纸角吹得直抖,他就用一块石头压住。那群拿刀的汉子,先是哄笑,笑这书生在石头上舞文弄墨。可笑着笑着,笑声就低了下去。
一个拿刀的兵嗤笑:“书生,写文章能当饭吃?”
旁边上了年纪的老兵却抬手按住他:“别嚷嚷。听他写完,兴许真有道理。”
写到“父母妻子,离散道途”一句,他自己的手,都顿了一下。他想起病榻上的父亲,想起日夜侍奉的珠瑛。
这一笔,不只是写给面前这些乱兵看的,也是写给他自己看的,提醒自己,莫忘了这一路为什么要走。
最后一句,他写得极重:“刀若对着苍生,不如折了。”
写完,他把那篇檄文,往那群乱兵面前一递。
那头目不识几个字,可旁边一个像读过书的兵,接过念了一遍。念着念着,那兵的声音,低下去了。
一群拿刀的汉子,你看我,我看你。
半晌,那头目把刀“哐”地往地上一插。这一声响,把满山的鸟都惊飞了。
“先生,”他嗓子哑哑的,“你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原也是种田的……走,我派人送你出去。”
徐寅看着他,知道这一关,赌对了。可他也知道,这样的赌,不能次次都赢。人这一辈子,运气总有尽的时候。
那头目果然派了两个兵,护着他穿出乱区。一路走,遇见逃难的百姓,徐寅把怀里的盘缠,散了一半出去。
他不是财主。可这些人,比他更难。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接过他递的碎银,跪在地上就磕了个头。徐寅赶紧把她扶起来。他不敢受这个头,他一个进士,能做的,也不过是这点碎银。
那抱孩子的妇人接过碎银,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恩公,赏口饭吃。”
徐寅把最后一点干粮也塞给她:“大嫂,带孩子往南逃,莫回头,莫掉队。”
妇人抱着孩子,哭着点了点头。
两个兵看着,都愣了。
到了安全处,徐寅拱手作别。那两个兵回去复命。
乱区的一个破庙里,头目听着回报,脸上的感激,一点一点收了。
他摸着下巴,对身旁一个亲信,压低了声音。
“你说,这徐寅……到底是什么来头?”
亲信挠头:“说是个京里下来的官。”
“官?”头目冷笑一声,“哪个官,会把自己的盘缠,白散给一群逃荒的?我看他倒像个书生。”
他眼睛眯起来。
“可他既然是京里下来的官,又是个进士——”头目搓着手,“你说,把他绑了,送给前头那个藩镇,能换多少赏钱?”
亲信眼睛一亮。
“这……这是个大买卖啊!”那亲信舔了舔嘴唇,“大当家的,这买卖做成了,咱们这百十号兄弟,下半辈子就不愁了。”
头目盯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官道,半晌,没说话。他那点被檄文激起的义气,正在银子面前,一点一点地软下去。
人的心,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跟他讲天下大义,他跟你算这一把能换几两银子。
他终究,没能熬过那一念之差。
他想起徐寅说的那些话。可他又想起,山下那些弟兄,跟着他,吃了上顿没下顿。他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这百十号人,不能一辈子在这山里啃树皮。
银子摆在眼前,道义就轻了。
徐寅正骑马走在山路上,秋风吹着他的衣袂。
他还以为,一篇檄文,能把人的心说热了。
山风里,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凉。那凉,从后颈一直凉到脚心。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道,空荡荡的。他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笑了笑,笑自己草木皆兵。这一年在长安,被崔家的暗箭射怕了,如今看谁都像要暗算他的人。
他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山风卷着落叶,在马蹄边打了个旋。今天除了那个戴斗笠的,林子里好像又多了一双眼睛。他没有回头,只把腰间那柄旧剑,悄悄往里按了按,握紧了手中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