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树后,钻出十几条汉子,刀枪一齐指着他。
徐寅这才明白,什么护送,什么感激,全是假的。
他以为那两个兵是来送他的。直到刀枪架到脖子上,他才想通,那头目根本不是什么被檄文说动的义军。他是一伙占山为王的土匪,只不过穿着一身捡来的官军衣裳。
徐寅被反绑了双手,押着上了山。山路的风,刮得他脸生疼。山路又窄又滑,他跌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生疼。
他没有喊。他知道,这种时候,喊也没用。他把牙关咬紧,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一边被押着走,一边把这山寨的地势,默默记在心里。哪一处有哨,哪一处有栅栏,哪一处是下坡,他都记着。读书人,未必只会写文章。
他也在心里,把这一路的前后想了一遍。那一日檄文写得慷慨,他原以为把人的心说热了。如今想想,是他把这世道想得太好,人这颗心,热起来容易,凉下去更快。
他既上了这山,就得靠这张嘴,再把自己说下山去。
山寨建在半山腰的一座破庙里,木栅栏围着,几个小喽啰守着。被推到大堂上,那头目坐在一把虎皮椅上,跷着二郎腿。
“徐先生,”他皮笑肉不笑,“对不住了。你这一身进士皮,值不少钱。”
徐寅被绑在柱子上。他抬眼,把大堂上每一张脸,都记了一遍。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绳子勒得很紧,可他的脑子,比什么时候都清楚。
他知道,跟这些人硬拼,是死;跟这些人哭求,也是死。唯一能救他的,只有这一张嘴。这张嘴,从莆田说到长安,从长安说到这匪寨,他信得过它。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骂。他知道,这会儿挣扎,只会死得更快。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这个头目,慢慢地开口。
“大王,我且问你一句。”
这一句,他说得不卑不亢。
头目一愣:“问什么?”
“你绑了我,送给前头的藩镇。”徐寅声音很平,“他得了我这个进士,赏你几个钱,给你个什么名头?”
头目皱眉:“那……那总比在这山里做强。”
“强在哪儿?”徐寅反问,“你手下这百十来个弟兄,跟着你投了藩镇,他能把你们当自家兄弟?不过是充作炮灰,叫你们头一个去挡刀。
打完仗,活下来的,他赏你几口剩饭;死了的,连个名字都没人记。”
大堂上安静下来。那些拿刀的汉子,你看我,我看你。
这话戳到了他们心里最不愿碰的一处。他们当中,确实有人是被藩镇的兵打散了,才逃上山的。藩镇那把刀,是怎么拿百姓填坑的,他们比谁都清楚。
徐寅继续。
“这天下,打了几十年。哪一路藩镇,不是拿百姓的命填自己的坑?你们本是种田的、打铁的、打鱼的,被逼上了山。可你们若投了他,不过是从一座火坑,跳进另一座火坑。”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
“大王,你若真为这百十号弟兄打算,不如放下刀。这山脚下有荒地,有溪水。你们种田、打猎,自食其力。官军来了,你们是良民;太平了,你们是庄稼人。
强似这一辈子,背着个‘匪’字,死无葬身之地。”
他这话,不像是说给虎皮椅上那个头目听的,倒像是说给满堂那一双双握刀的手听的。他看见,有几双手,已经在刀柄上松了劲。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大堂上那一群拿刀的汉子的。他看见有人握刀的手,松了。
“我也是从莆田一路走过来的。”徐寅声音不高,“这一路,我见过饿死在官道上的人,见过被乱兵烧了房子的村子。你们手里这把刀,若还知道护着谁,就护着山下那些跟你们一样的百姓。”
大堂上,一个年轻的喽啰,悄悄把刀垂了下去。那一垂,徐寅看在眼里。他知道,这寨子里,不是人人都甘心做匪。那个年轻人眼里,还有一点没灭的、想回去种地带田、安稳过日子的光。
他要说动的,就是这一点光。
那年轻喽啰忍不住低声嘟囔:“大当家的,他说的……好像在理。”
旁边老喽啰一脚踹他小腿:“闭嘴!大当家的自有计较。”
那头目,从虎皮椅上站了起来。
他绕着徐寅走了两圈,停下。半晌,他挥了挥手。
“松绑。”
喽啰愣了:“大当家的?”
“松绑!”
这一声喝,把满堂的喽啰都震住了。那几个拿刀的喽啰,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动。大当家猛地一拍虎皮椅扶手:“没听见?松绑!”
一个喽啰这才哆哆嗦嗦地上前,割断了那捆人的麻绳。
绳子一松,徐寅的手腕,勒出了一圈深红的印子。他活动着手腕,没急着走,反而冲着那大当家,又拱了拱手。
“大王,放我下山,不打紧。可我走之后,你这寨里,还得有人替你拿主意。”
头目脸上那点凶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换上一层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他拱了拱手,“你这话,我……我琢磨一夜了。你说的,是理。”
他转身进了后堂,牵出一匹马来。
“这马,送你。”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写的。山寨从今散了,再不干打家劫舍的营生;先生是我们山上的恩人,路上若遇着官差盘查,亮这个,抵得几句公道。下山的路,我叫人给你带。”
徐寅接过来看了一眼,字歪歪扭扭,底下画着个大大的押。他把纸折好,贴身收了,朝大当家一抱拳,翻身上马。他知道,这一关,他又用一张嘴,闯过去了。
可他没有想到,这山寨里,不是人人都服。
大堂后头的暗影里,站着一个人,从头听到了尾。那是二当家。
他看着大当家对徐寅毕恭毕敬,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怨毒。
他不服。他跟着大当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凭什么一个外来的书生,几句话就把大当家说动了?再说,把这徐寅送给官府,是白花花的赏钱。
等徐寅一下山,他就悄悄拉过一个心腹,耳语了几句。那心腹连连点头,趁夜溜下了山,直奔山下的县衙。
二当家站在寨口,望着那心腹下山的背影,阴阴地笑了笑。
他没想什么大道理。他心知,大当家今日被一个外来的书生三言两语说动,是失了山上的体面。这一手告发,既换了赏钱,又给大当家提个醒,这山寨,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在这山上,跟着大当家出生入死多年。凭什么一个外来的白面书生,三言两语,就压过他去?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哪里知道,徐寅那一席话,本是为着这一寨人的活路。他这一卖,卖的不只是一个书生,是他自己弟兄们最后的一条归路。
人的心,有时候,就这么小。
徐寅骑着那匹新得的马,刚下到山脚,转过一个弯。
前头的官道上,呼啦一下,围上来一队官兵。刀枪出鞘,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为首的一个捕头,上下打量着他,冷笑一声。
“你,就是徐寅?”
徐寅心里咯噔一下。
“官府接到密报,说你徐寅,私通山上的土匪——”捕头一挥手,“拿下!”
铁锁,“哗啦”一声,套上了他的脖子。
那锁是凉的,贴着皮肉,一直凉到心里。他这一身青衫,本是莆田百年头一个进士的体面,如今却成了“通匪逆犯”的罪证。
徐寅被两个兵推着,押着往前走。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山。云雾里,大当家大概还站在寨门口,望着他下山的路。那个人,本可以做他这一路遇到的第一个善人。
可人心就是这么经不住,一句话的善,抵不过一锭银子的恶。
他望着自己被锁着的手,想起韩偓那句“树大招风”。他这一篇檄文,说动了土匪,却没想到,在官府眼里,他已经成了“通匪”的逆犯。
他想起那一日在茶寮外,那个戴斗笠的尾巴。他还以为,那是赵德海派来摸他底的。如今想想,这一路的局,怕是从长安城外就开始布下了。他这一身青衫,还没穿上几天,就先戴上了这副铁锁。
卷二的路,第一步,就把他送进了班房。
山路两边的野草,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冷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一圈深红的勒痕,咬了咬牙。这一关,他还得用这张嘴,再走出去。
他这一路,从莆田说到长安,从长安说到这匪寨。他信得过自己这张嘴,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信,这朗朗乾坤,没有他讲理的地方。
可他心里也清楚,讲理的地方,未必肯让他讲——前面那座县城,等他的人,兴许已经沏好了茶。
当夜,他被押进县城,没进大牢,先关在城门口的驿馆里。公差撂下一句“等县衙的文书”,落了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