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开春,秀兰的餐馆满二十年了。小荷说要给她办个庆典,秀兰说:“办啥庆典,一个包子铺还搞庆典?”小荷说:“二十年的老店了,咋不能庆?”秀兰说:“你有那闲钱不如给我外孙女买两罐奶粉。”小荷说:“奶粉我买得起,庆典我也办得起。”秀兰说不过她,由着她张罗。
庆典摆在店里,就请了老顾客、周姐一家、几个下岗姐妹、培训班学出来的徒弟们。小荷从省城带回来一个横幅,红底黄字写着“秀兰早餐二十周年”,秀兰看了一眼说:“这字太小,门口挂的那块招牌都比这大。”小荷说:“这是挂屋里头的。”秀兰说:“那中。”她把横幅挂在后厨门口,来一个人就让人家看:“我闺女给做的。”
那天最让秀兰高兴的是刘红梅来了,带着她闺女,拎了一兜子自家蒸的包子。刘红梅把包子往桌上一搁:“姐,这是我按你教的方子做的,你尝尝。”秀兰掰开一个,肉馅团得紧实,汁水汪着,皮薄馅大。她咬了一口说:“红梅你这手艺比我强了。”刘红梅说:“强啥强,都是你教的。”秀兰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自个儿下功夫了。”刘红梅的闺女在旁边插嘴:“姨姥姥,我妈现在一个月挣五千多,比在超市翻了一番。”秀兰摸摸她脑袋:“你妈厉害,你以后也厉害。”
庆典上小荷让秀兰讲两句。秀兰站店中间,瞅着一屋子人,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搁围裙兜里了。她说:“也没啥讲的。就是感谢大伙这些年帮衬。我这店从铁皮棚子干到今天,靠的就是你们来吃。包子馅没换过方子,还是那个味,以后也不换。”底下有人喊:“老板娘实在!”秀兰说:“实在啥,我就是不会说虚的。”大家笑了。
散了以后秀兰坐店里收拾,小荷帮着她擦桌子。小荷说:“妈,我跟你说个事。”秀兰说:“啥事?”小荷说:“嘉木调岗了,以后能多顾家。我想让你搬到省城来住,别在县城耗着了。店让小张管,你当甩手掌柜。”秀兰说:“我去省城干啥?天天看电视?”小荷说:“带外孙女,逛公园,享福。”秀兰说:“你妈享不了那个福,闲着我浑身疼。”
小荷劝了半天,秀兰不松口。最后秀兰说:“这样吧,我两头跑。一个月在县城待半个月,在省城待半个月。店里小张能顶,你那边我也能帮把手。”小荷说:“那你折腾不折腾?”秀兰说:“折腾啥,高铁俩钟头的事,比我当年蹬三轮去批发市场还近。”
就这么定了。秀兰把店里的事慢慢往小张身上交——进菜、盘账、管人、应对检查,一样一样教。小张跟了她五年了,从帮工干到店长,人实在,账也清楚。秀兰说:“小张,这店以后你管,我拿分红就行。”小张说:“老板你放心,我管不好你拿我是问。”秀兰说:“管不好我扣你工资。”小张说:“你扣呗,反正你扣了我也不走。”
秀兰去省城住的时候把小荷家那间小卧室收拾出来,摆了几盆花,窗台上搁着那棵草——她给草分了盆,原来的大盆还搁在县城店里,新分出来的一小丛栽在罐头瓶里带到了省城。小荷说:“妈你这草还搞分店?”秀兰说:“可不,县城一个,省城一个,跟你似的。”小荷说:“那你回县城了这草咋整?”秀兰说:“你替我浇。浇死了我拿你是问。”
在省城的日子秀兰也不闲着。早上送外孙女上托班,回来路上买菜,中午给小荷和陈嘉木做顿饭,下午接孩子、陪玩、做晚饭。她摸索出一套新菜谱,外孙女爱吃她做的鸡蛋羹,嫩得跟豆腐脑似的,搁点香油和酱油,小丫头能扒一碗饭。小荷说:“妈你把她嘴养刁了。”秀兰说:“刁啥刁,鸡蛋羹还叫刁?”小荷说:“以前她吃食堂吃得挺好,现在食堂不吃了,就等你做。”秀兰说:“那正好,我以后开个鸡蛋羹专营店。”小荷说:“你拉倒吧。”
有一回秀兰在省城菜市场碰见个老太太,跟她岁数差不多,也是给闺女带孩子的。俩人聊起来,老太太说她是东北的,闺女嫁到省城,她过来帮忙。秀兰问:“你想家不?”老太太说:“想。但闺女需要我,我就得在。”秀兰说:“我也是。我闺女没明说需要我,但我看得出来。”老太太说:“咱这辈人不就这样?年轻时伺候老的,老了伺候小的。”秀兰想了想说:“伺候归伺候,但得有个度。我跟我闺女说好了,我帮她带孩子,但孩子教育的事她说了算,我不插嘴。”老太太说:“那你能忍住?”秀兰说:“忍不住也得忍。我吃过的亏不能再吃一遍。”
这话她不是随便说的。有一回外孙女在托班跟小朋友抢玩具,把人家推倒了。小荷回来教育孩子,让孩子站墙角反省。外孙女哭得嗷嗷的,秀兰在厨房做饭,听见哭声手停了停,接着切菜。小荷进厨房拿水,秀兰说:“你管孩子呢?”小荷说:“嗯,让她知道推人不对。”秀兰说:“中,你管。我不插嘴。”小荷看了她妈一眼,说:“妈你变了。”秀兰说:“哪儿变了?”小荷说:“以前你肯定冲出来护着。”秀兰说:“以前是以前。你妈现在有觉悟了。”小荷笑了:“觉悟不低。”
晚上外孙女睡了,小荷跟秀兰坐沙发上聊天。小荷说:“妈,你在我这儿住得惯不?”秀兰说:“惯。就是省城菜贵,一把青菜顶县城三把。”小荷说:“那你从县城带。”秀兰说:“我每回带一兜子,你冰箱都塞不下。”小荷说:“那你少带点。”秀兰说:“少带啥?省城菜没菜味,县城菜是地里现拔的。”小荷说:“行行行,你带你带。”
秀兰在省城住了半个月,到日子回县城。走之前她把冰箱塞满,把外孙女的衣裳洗好叠好,把家里地拖了一遍。小荷说:“妈你歇会儿。”秀兰说:“不累,我走了你俩又没空收拾。”小荷送她去高铁站,路上秀兰说:“你爹那头我托周姐每周去看一趟,养老院护工说他最近能扶着栏杆站一会儿了。”小荷说:“哦。”秀兰说:“你不问问?”小荷说:“有啥问的,他当年不管我,现在我管他吃管他住管他看病,仁至义尽了。”秀兰说:“那倒也是。”
回县城下了高铁,秀兰先去店里转了一圈。小张正忙着,见她来了喊了一声“老板”。秀兰看了看灶台、看了看面盆、看了看咸菜缸,说:“发面发得不错,但碱搁多了,闻着有点冲。”小张说:“我减了半克。”秀兰说:“再减半克。”小张拿笔记了。秀兰又说:“咸菜缸搁冰箱里别搁外头,天热了容易酸。”小张说:“知道了。”秀兰又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中,你管得挺好。”
晚上到家她给草浇了水,县城这盆分出去一小丛以后看着松快了不少,叶子舒展开了,新芽从根底下冒出来,嫩绿嫩绿的。秀兰蹲那儿看了半天,说:“分盆就对了。挤着谁也长不好,分开了各长各的,都舒坦。”草不吱声,但叶子支棱着,看着确实比原来精神。
她站起来给周姐打电话:“周姐,明儿有空不?咱去养老院看看赵大柱。”周姐说:“你刚回来就去看他?”秀兰说:“看一眼,看他表现好不好。”周姐说:“你上回说他表现好你下礼拜去,这都俩礼拜了。”秀兰说:“这不回来了嘛。”
挂了电话她把明天要用的面发上,把外孙女落在她包里的一个小发卡搁到窗台上。窗台上那棵草跟发卡并排放着,月光底下看着挺顺眼。秀兰拍了张照发给小荷:“发卡落我这儿了,下回去给你带。”小荷回:“留着吧,下次她去了还得戴。”
秀兰把手机搁下,洗了脚,定了三点的闹钟。躺下之前她想:这日子过得,县城省城两头跑,累是累点,但两边都有人等着,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