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雪缓了许久,才勉强积攒起一丝气力,微微侧过头,看着守在榻边的张万山,眸光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弱,声音沙哑干涩,有气无力,一字一顿艰难开口:“多……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小女子苏红雪……没齿难忘……此生必当铭记……”
她每说一字,胸口便隐隐作痛,内伤牵扯,气息紊乱,话音断断续续,虚弱至极,却字字诚恳,满含真诚谢意。
张万山见她终于苏醒,紧绷三日的神色稍稍舒缓,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
他上前半步,抬手轻轻示意她切勿乱动,语气温和沉稳,带着安抚之意:“你伤势极重,身上筋骨未愈,经脉受损严重,万万不可多言劳神,更不可随意动弹。此刻最要紧的便是静心休养,稳固气血,切莫牵动伤势。”
苏红雪心中暖意涌动,身处绝境濒死之际,得此门派出手相救,仁心相待,这份恩情重如泰山。她微微颔首,眸光满是感激,正要再度开口道谢。
张万山已然转身,对着门外值守的弟子吩咐道:“取我庐山派镇派疗伤灵药——接骨续命膏来。”
不多时,弟子捧着一盒墨色膏体的玉盒快步入内。玉盒一开,一股醇厚温润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此膏乃是庐山派世代传承的秘制良药,专治筋骨断裂、内外重伤,活血化瘀、续骨生肌、滋养经脉,功效卓绝,是门派极为珍贵的疗伤秘药。
张万山让周晓上前,动作轻柔细致,避开苏红雪最严重的创口,一点点将温热软糯的药膏均匀涂抹、贴敷在她周身骨折、淤青、破损的患处,手法娴熟专业,力道轻柔,丝毫不会加重她的痛楚。
周晓一边敷药,张万山一边温声叮嘱:“这是我派独门接骨续命膏,专治筋骨寸断、内外瘀伤,敷上之后可快速消肿止痛、续接筋骨、修复受损经脉。你安心在此静养,日日敷药服药,静心调息,不出三月,筋骨便可慢慢愈合,逐步恢复行动能力。”
苏红雪静静卧在榻上,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仁厚、悉心救治自己的门派掌门,感受着药膏敷上患处的温润暖意,原本刺骨的伤痛缓缓缓解,心中百感交集。
心想自己身为苏家大小姐,遭遇奸人暗算,拼死血战,坠落悬崖,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料绝境逢生,得此倾力相救。
窗外清风穿堂,屋内药香袅袅,暖意融融。
苏红雪历经生死、满身风霜,在这清幽安宁的庐山仙门之中,第一次卸下了满身戒备与生死戾气,心头涌上久违的安稳与暖意。
只是心中依旧藏着未散的阴霾与未解的恩怨,静静蛰伏,等待伤势痊愈,再从长计议。
残阳的余辉浸染千里江南水乡。
连日舟车劳顿,远赴北境抵御胡骑的苏家军,救嵩山派于危难的秦越风,终于踏回了故土江南。
连日呼啸的北风、漫天的黄沙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温润的晚风,裹挟着水乡独有的草木清香。
只是这份熟悉的故土温情,却半点暖不透全军将士冰冷沉郁的心境。
秦越风、石猛并肩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数千名浴血归来的将士。人人甲胄带伤,兵刃染尘,脸上皆是征战归来的疲惫,眼底却藏着归乡的热忱。
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想:终于可以回乡休整,与家人团聚,再见苏府上下诸位亲人。
可当浩浩荡荡的苏家军行至江陵城内,矗立在街巷尽头的苏府,却让整支苏家军,瞬间死寂。
昔日恢弘气派、门庭鼎盛的苏府,此刻满目萧索,死寂沉沉。
朱红的两扇大门紧紧闭合,门上交叉贴着数道官府的雪白封条,封纸上的官印鲜红刺目,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冰冷地昭示着这里的一切已然终结。府前常年矗立的两对石狮子,蒙着厚厚的尘土,双目狰狞,却似无声地悲戚。
府前的青石长阶之上,杂草丛生,落叶堆积,再也不见往日仆从往来、宾客络绎的热闹景象,只剩下一片荒芜凄凉。
秦越风脚步骤然一顿,周身温润的江南晚风,仿佛瞬间变得刺骨冰冷。
他瞳孔微缩,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征战数月,远在北境,消息闭塞,他们从未收到过苏府半分异动的传信,怎么归乡之日,竟是这般光景?
“越风,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石猛声音陡然沙哑,素来天不怕地不怕、面对万千胡骑都不曾皱眉的硬汉,此刻声音竟带着一丝微颤。
他快步冲上青石台阶,伸手抚上冰冷的封条,指尖触及纸面,一片寒凉彻骨。
“苏府……怎么被官府查封了?”
石猛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一众将士,满脸难以置信。将士们也纷纷围拢上来,原本热切的归乡之心,瞬间沉入万丈冰窟,一张张沾满风霜血污的脸上,尽数写满错愕与惶恐。
秦越风敛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道:“莫慌!先去官府问个清楚!苏府世代忠良,为国戍边,从未触犯律法,绝无被查封的道理!”
他语气沉稳,稳住了躁动的军心,可眼底深处的阴云,却愈发浓重。
二人不敢耽搁,当即带着几名亲卫亲兵,转身直奔府衙。
一路疾行,昔日繁华的街道,此刻在众人眼中格外死寂。沿街百姓见是苏家军将士归来,纷纷低头躲闪,眼神躲闪,面露悲戚,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处处透着诡异。
府衙之内,气氛肃穆。
知府端坐公堂之上,一身官服端正,面色却带着几分复杂与忌惮。看着满身煞气、甲胄铮铮的秦越风、石猛一行人,这位平日坐镇一方的父母官,竟隐隐有些坐立难安。
秦越风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大人!我等乃北境归来的苏家军将士,敢问我苏家府邸为何被官府封禁?苏府上下几十口人,如今何在?还请大人明示!”
知府听后,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字字冰冷:“两位将军……事已至此,本官也不必隐瞒。苏家,已于七日前,满门覆灭。”
“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惊雷炸响在大堂之中!
石猛身躯猛地一震,双目骤然瞪大,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咔咔作响,全身骤然爆发出滔天戾气:“你说什么?满门覆灭?”
他声如洪钟,震得府衙梁柱微颤,一旁的苏家亲兵也尽数脸色惨白,呼吸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