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花棉袄
书名:野草 作者:顺李成张 本章字数:2337字 发布时间:2026-11-06

第十六章 花棉袄


入秋的时候秀兰在省城住着,社区搞重阳节活动,居委会挨家挨户通知,说下午在小区广场有文艺演出,让老人们都去。秀兰本来不想去,小荷说:“妈你去瞅瞅呗,老在家闷着干啥。”秀兰说:“我闷啥,我天天接送你闺女。”小荷说:“那你今天歇一天,我接。你去广场坐会儿,跟人家唠唠嗑。”


秀兰拗不过,吃了晌午饭揣了把瓜子去了广场。广场上支了棚子,摆了一排椅子,坐的都是老头老太太。秀兰找了个边角坐下,旁边一个老太太跟她搭话:“大妹子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秀兰说:“来闺女家住,刚来没几天。”老太太说:“我说呢,面生。”聊了几句,那老太太叫张桂芬,本地人,退休工人,老伴也没了,闺女嫁在外地,自己单过。


演出开始,唱戏的、跳舞的、拉二胡的,热闹得很。秀兰嗑着瓜子看,看到一半居委会的人出来说后面有个“能人露一手”环节,谁有绝活谁上来。张桂芬推秀兰:“你不是摊煎饼的吗?上去露一手。”秀兰摆手:“拉倒吧,人家是唱戏跳舞,我上去摊煎饼像啥话?”张桂芬说:“摊煎饼咋了?比唱戏实用。”她站起来跟居委会的人说了几句,居委会的人过来问秀兰会不会做小吃,秀兰说会。人家说那敢情好,重阳节做个长寿糕也行。秀兰想了想,说:“长寿糕我不会,我会做煎饼,卷菜的那种。”人家说行,给她支了张桌子,搁了鏊子,现成的面糊和菜。


秀兰围上自带的小围裙,往鏊子跟前一站,手就不生了。面糊倒上转一圈,磕个鸡蛋抹匀,撒葱花、香菜,翻面搁薄脆、刷酱,一折两折铲起来,前后不到两分钟。底下老头老太太看愣了,说这利索劲儿,一看就是老手。秀兰摊一张卷一张递出去,一会儿功夫摊了三十来张,带来的面糊用完了。有人吃着说:“这比外面卖的好吃。”秀兰说:“那可不,我卖二十年了。”


散了以后张桂芬拉着她:“你可给咱小区长脸了。”秀兰说:“长啥脸,就是摊煎饼。”张桂芬说:“你下回还来,咱小区有个老年活动队,每周二活动,你来教大家摊煎饼呗。”秀兰说:“那得看有没有鏊子。”张桂芬说:“居委会有一个,以前搞活动买的,搁库房落灰呢。”秀兰说:“中,那下周二我来。”


就这么着秀兰在省城也有事了。每周二下午去小区活动室教一帮老头老太太摊煎饼,用的还是居委会那个旧鏊子,她拿砂纸蹭了蹭,拿猪皮擦了擦,比新的还好使。来学的人五花八门——有想给孙子做着吃的,有想支摊挣钱的,有纯凑热闹的。秀兰一个一个教,面糊稀了加面,火大了调小,翻面早了揭不起来就再等半分钟。有个老爷子学了仨礼拜还摊不成个,急了说:“我这辈子没服过谁,服这鏊子。”秀兰说:“你别急,我当年也废了五张面皮呢。”老爷子说:“你女人家手巧。”秀兰说:“啥手巧,练的。”


小荷知道这事以后笑她:“妈你这是到哪儿都闲不住。”秀兰说:“那可不,你妈就这命。”小荷说:“那以后县城的培训班和省城的培训班你两头跑?”秀兰说:“省城这个就是个乐子,不挣钱。县城那个是正经事。”小荷说:“行,你乐呵就行。”


重阳节过了没多久,养老院护工给秀兰打电话,说赵大柱最近老念叨她,问她能不能来一趟。秀兰说:“他念叨我啥?”护工说:“说想跟你唠唠。”秀兰说:“行,我这礼拜回去一趟。”


到养老院那天赵大柱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右边胳膊能抬起来了,虽然还抖,但好歹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见了秀兰,他咧着嘴笑,嘴角歪着,笑得不大利索但看得出来是真高兴。秀兰坐他对面:“听说你想跟我唠唠?”赵大柱拿左手搓了搓膝盖,半天憋出一句:“秀兰,我有个事求你。”


秀兰说:“你说。”


“我想回村里住。”


秀兰没接话。赵大柱接着说:“我兄弟那个老院子空着,他说能让我住。我自己能吃饭了,慢慢练着能走路,不用人天天伺候。”秀兰说:“你回去谁管你?”赵大柱说:“我自己管我自己。你一个月给我送两回菜就行。”


秀兰看着他,看了半天。赵大柱被她盯得不自在,拿手蹭了蹭鼻子:“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


秀兰说:“赵大柱,你要回村我不拦你。但有句话我得说前头——你回村可以,出了事别找我,我一个月去看你一回,给你送点吃的用的,多的没有。你要是再像年轻时候那样喝酒闹事,我扭头就走,再也不来。”


赵大柱说:“我不喝了。医生说了,再喝就死了。”


秀兰说:“行,那你回吧。我明天跟你兄弟说一声,让他把院子拾掇出来。”


回去路上秀兰给小荷打电话说了这事。小荷沉默了一会儿,问:“妈,你咋又管他?”秀兰说:“他求到我头上了。再说他能自个儿吃饭了,回村住比养老院省钱,一个月能省一千多。”小荷说:“钱是小事,我是怕他再拖累你。”秀兰说:“拖累不了。我跟他把话说明白了,出了事不找我。”小荷说:“那他要是真出了事呢?”秀兰想了想:“那得看情况。该管还得管,但不能啥都我兜着。你妈现在学会量力了。”


小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妈你进步挺大。”秀兰说:“那可不,你妈有觉悟。”


赵大柱回村那天秀兰没去送。秀军去的,帮着收拾了屋子,买了米面油搁厨房里。秀兰隔了三天去了一趟,看了看院子——鸡窝空着,菜地荒着,屋里倒是干净,赵大柱坐炕上拿左手练写字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秀兰看了一眼,写的是“李秀兰”三个字,写了好几遍,没一个写对的。秀兰说:“你写我名干啥?”赵大柱说:“练字。护士说写字能练脑子。”秀兰说:“那你写你自个儿名,别写我的。”赵大柱嘿嘿笑,把纸揉成一团扔炕洞了。


秀兰给他留了二百块钱,搁枕头底下了。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跟赵大柱说:“下个月我再来。你好好练走路。”赵大柱扶着门框站起来,颤颤巍巍走了两步,朝她挥了挥左手。秀兰没回头,骑上电动车走了。


晚上到家她给草浇了水。省城分出去那盆草在窗台上摆着,跟县城这盆并排放。她拍了张照发朋友圈,写了一句:“两盆草,一个命。”小荷评论:“妈,这草该换盆了根又钻出来了。”秀兰回:“不换了,挤着长吧。它比我皮实。”


小荷回了个笑哭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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