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给点土就能活
书名:野草 作者:顺李成张 本章字数:2435字 发布时间:2026-11-06

又过了几年。秀兰六十三了,腿脚没以前利索,站一上午得坐下来歇两回。小张把店里大半的事都揽过去了,秀兰每天去转一圈,看看发面、尝尝咸菜、跟老顾客唠两句,就回家歇着。小荷说让她彻底撒手,秀兰说:“撒手行,但我得天天去瞅一眼,瞅一眼心里踏实。”


外孙女上小学了,在省城。秀兰一个月去住半个月,接送孩子、做做饭。小荷要给她在省城租个房,秀兰说:“租啥房,住你家就行,我又不嫌挤。”小荷说:“那你来回跑不累啊?”秀兰说:“累啥,高铁上还能眯一觉。”小荷拿她没办法,由着她。


县城这边赵大柱还在村里住着,能拄着拐棍自己走路了,虽然走得慢,但不用人扶。秀兰一个月去一趟,送点吃的,帮他收拾收拾屋子。有一回她去了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剩饭,都馊了,赵大柱说忘吃了。秀兰把剩饭倒了,给他下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赵大柱端着碗吃,吃着吃着说:“秀兰,你这么伺候我,我下辈子咋还?”秀兰正在刷锅,头没回:“你还啥还?你好好活着别给我找事就是还了。”赵大柱嘿嘿笑。


秀军现在在工地当小包工头,管着七八个人,一个月挣六千多。他把赌戒了以后攒了钱,在县城边上买了套二手小两居,娶了个离异带孩子的女人,日子过得挺稳当。逢年过节他拎着东西来秀兰店里坐坐,秀兰给他包顿饺子。有一回喝了两杯酒,秀军说:“姐,我那时候真不是人。”秀兰说:“你说了八百遍了。”秀军说:“我现在做梦还梦见我赌钱让人追债,醒了吓一身汗。”秀兰说:“那你现在是醒了还是做梦?”秀军说:“醒了。”秀兰说:“醒了就好好过。”


周姐身体不太好了,膝盖不行,做了手术,走路得拄拐。秀兰每礼拜去看她一趟,俩人坐阳台上晒太阳嗑瓜子。周姐说:“咱俩认识快四十年了吧?”秀兰说:“不止,我进纺织厂那年你就在,四十二年了。”周姐说:“四十二年,你那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秀兰说:“你那时候也年轻,追你那男的排到厂门口。”周姐说:“拉倒吧,我那时候带着闺女,谁追我?”秀兰说:“那个姓孙的司机不追你?天天给你带早饭。”周姐说:“带了一个月不带了。”秀兰说:“因为你骂人家早饭难吃。”周姐说:“他带的那包子皮厚得跟鞋底似的,我说实话咋了?”俩人乐了半天。


刘红梅的摊子变成小店了,在城西小学门口租了间门面,招牌写“红梅早餐”,秀兰给她题的字。刘红梅闺女上初中了,学习成绩不错,刘红梅说以后让她考大学。秀兰说:“考,使劲考,学费不够姐给你添。”刘红梅说:“姐你帮我的够多了。”秀兰说:“够多啥,我当年没人帮,知道那滋味。现在能帮一把是一把。”


培训班又办了四期,前后教出来二十多个人,有摆摊的、有开小店的、有去饭店干面案的。县妇联给秀兰发了个奖,叫“巾帼创业带头人”,秀兰把奖状拿回家搁柜子里了,跟那本月子餐笔记、母亲的旧包袱、父亲的枕巾搁一块。小荷说:“妈你奖状咋不挂墙上?”秀兰说:“挂墙上干啥?挂墙上又不能当饭吃。”小荷说:“那你好歹摆出来让人看看。”秀兰说:“来看我的人都知道我干啥的,不用看奖状。”小荷拿她没办法。


那年秋天小荷带外孙女回县城住了一个礼拜。外孙女头一回来姥姥的店里,看见灶台、面盆、蒸笼,啥都新鲜,踮着脚要摸鏊子。秀兰把她抱起来搁凳子上站着,让她拿小铲子在鏊子上比划。外孙女说:“姥姥你天天搁这儿站着不累啊?”秀兰说:“累。但姥姥干了一辈子了,站着踏实。”外孙女说:“那我长大了也站这儿。”秀兰说:“你长大了想干啥干啥,不用站这儿。”外孙女说:“那我开个大饭店,让姥姥坐着收钱。”秀兰乐了:“中,姥姥等着。”


晚上秀兰给草浇水。那棵草从当年墙缝里挖出来,养了快三十年了,分了好几盆,县城一盆省城一盆,刘红梅那还有一盆小的。当初那丛野草如今长得跟盆景似的,叶子密得看不见盆沿。外孙女蹲旁边看,问:“姥姥这啥花?”秀兰说:“野草,不知道叫啥名。”外孙女说:“那你养它干啥?”秀兰说:“它命硬,好活。跟姥姥一样。”外孙女说:“那我也要一盆。”秀兰说:“等你回省城,那一盆归你管,你给它浇水。”外孙女说:“我忘了咋整?”秀兰说:“忘了就想想姥姥,想起来就浇了。”


外孙女走了以后秀兰坐窗台跟前发了会儿呆。天擦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有人遛狗,有人跳广场舞,有人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秀兰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小荷发了条语音:“到家了没?”小荷回:“刚到,丫头在车上睡着了。”秀兰说:“让她睡,别叫。”小荷说:“妈,你今天累不累?”秀兰说:“不累。今天没咋干活。”小荷说:“那你早点睡。”秀兰说:“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她把手机搁下,站起来把明天要用的面发上,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地扫了。然后关了灯,坐床上看了会儿电视。电视里演啥她没看进去,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六岁那年父亲的巴掌,灶膛里烧掉的录取通知书,赵大柱的八百块彩礼,墙缝里藏钢镚儿,地下室的潮味,铁皮棚子的夏天,小荷考上大学那天,母亲走的那天,父亲画圈的那天,外孙女攥她手指头的那天,青岛的海,培训班里那些大姐的脸。


她想:这辈子苦是真苦过,但甜也甜了。不亏。


第二天早上三点闹钟响了。秀兰一骨碌爬起来,穿衣裳洗脸,拎着布袋子出门。天还黑着,路灯照得柏油路发亮。她骑上电动车往店里去,路过县一中后门那排新教学楼,她看了一眼,想起铁皮棚子,想起小荷蹲马路牙子上写作业,嘴角翘了一下。


到店里小张已经把火捅开了。秀兰围上围裙,洗了手,往鏊子跟前一站。面糊倒上,刮子一转,磕鸡蛋,撒葱花,翻面,搁薄脆,刷酱,铲起来。一套活下来两分钟,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头一个煎饼递给门口等着的环卫大姐,大姐说:“李姐,你这煎饼我吃了二十年了。”秀兰说:“吃吧,今天给你多搁了根油条。”大姐说:“那你亏了。”秀兰说:“亏不了,你天天来,我赚的是回头客。”


太阳出来了,街上人多了。秀兰站灶前头,一铲子一铲子摊着,热气扑在脸上,油香飘出去半条街。有人喊:“老板娘,来套双蛋的!”秀兰应一声:“中,稍等,这就好。”


鏊子上的煎饼滋啦响。秀兰拿铲子翻了个面,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挺蓝,云彩丝儿薄薄的,跟纱似的。她深吸一口气,接着摊。


日子就这么过。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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