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姝的心理咨询室是节目组临时搭的,原本是间杂物间,搬了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一盆绿萝,门口贴了张打印纸,上面写着“心理咨询室,请敲门”。
祁念念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张纸,转头问程叙:“这谁贴的?”
程叙说:“沈静姝自己贴的。她说正规咨询室都得有标识。”
祁念念说:“那她门口还缺个牌子,写‘咨询中,请勿打扰’。”
程叙说:“她写了,贴在里面。”
祁念念推开门,沈静姝正坐在椅子上翻资料,面前摆着一个文件夹、一支录音笔、一盒纸巾。绿萝搁在窗台上,叶子有点蔫,沈静姝正拿喷壶给它喷水,一边喷一边说:“这盆绿萝是道具,节目组从隔壁办公室借的,连续喷了三天水,再喷就要烂根了。”
祁念念在沙发上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沈老师,你这纸巾是给我准备的?”
沈静姝说:“给所有人准备的。”
祁念念说:“你觉得我会哭?”
沈静姝说:“我觉得你不会。但流程得有。”
祁念念说:“那纸巾收了吧,占地方。”
沈静姝把纸巾盒收进抽屉,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了祁念念一眼:“今天不是正式咨询,就是情绪评估。我问几个问题,你随便答,不用紧张。”
祁念念说:“我不紧张。”
沈静姝说:“你进门之后调整了三次坐姿,摸了两次后颈,看了一眼手机,看了一眼门。四个动作全在三十秒内完成。这叫‘非紧张状态’?”
祁念念说:“我那是找舒服的坐姿。”
沈静姝说:“找到了吗?”
祁念念说:“没有。你这沙发太软了,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
沈静姝说:“节目组预算有限,这沙发是隔壁办公室搬来的,人家用了八年。”
祁念念说:“难怪。”
沈静姝翻开文件夹第一页,上面列了五个问题,每个问题后面都留了空白。她拿出笔,开始问第一个问题:“最近一周,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特别烦躁?”
祁念念说:“有。”
沈静姝说:“什么事?”
祁念念说:“傅北宸把我蒸笼弄翻了。”
沈静姝在纸上写了一笔:“详细说说。”
祁念念说:“他在厨房帮我热虾饺,结果把蒸笼盖子掀飞了,虾饺全掉地上了。他说是手滑,我说你手滑了三次。他说今天手特别滑,我说那你明天别做饭了。他说他不做饭我吃什么,我说我吃外卖。他说外卖不健康,我说那你把蒸笼扶正。他说扶正了下次还会翻,我说那你别翻。”
沈静姝停下笔,抬头看她:“你刚才这段话,一共用了几个‘他说’?”
祁念念说:“我没数。”
沈静姝说:“我数了。十一个。”
祁念念说:“然后呢?”
沈静姝说:“然后你用了两个‘我说’。”
祁念念说:“所以呢?”
沈静姝说:“所以你在复述这段对话的时候,语速比正常对话快了大概百分之三十五。你平时说话语速就快,但提到傅北宸的时候会更快。”
祁念念沉默了三秒,说:“沈老师,你这是做咨询还是做测谎?”
沈静姝说:“这是行为分析。你刚才那段话里,有百分之七十的内容是傅北宸说的话,百分之二十是你自己说的话,剩下百分之十是语气词。”
祁念念说:“你这数据怎么算的?”
沈静姝说:“我录了音,回头慢放一遍数的。”
祁念念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录音笔,录音笔上的红灯亮着。
弹幕在预告片底下已经疯了:“沈静姝录了音慢放数‘他说’!这姐太狠了!”“祁念念:你录了音?沈静姝:录了,回头慢放。祁念念:……那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全记下来了?沈静姝:全记了。祁念念:我能申请撤回吗?沈静姝:不能。咨询记录不能撤回。”“建议节目组给沈静姝配一个数据分析团队,她一个人能把全组人分析到骨头里。”
沈静姝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最近一周,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特别开心?”
祁念念想了三秒,说:“有。”
沈静姝说:“什么事?”
祁念念说:“傅北宸把糖当盐做了一盘甜炒菜,我吃了。”
沈静姝在纸上写了一笔,然后停下笔,抬头看她:“你吃了他做的甜炒菜,开心?”
祁念念说:“他做得挺难吃的。但我看他端着盘子站在那儿,脸上写着‘我知道我搞砸了但我不承认’,我就觉得挺开心的。”
沈静姝说:“所以你开心的来源是‘看他搞砸了不承认’?”
祁念念说:“也不是。就是看他那个表情,跟小时候翻墙偷枣被保安逮住之后的表情一模一样。明明是他先翻的墙,但他非说是我在墙根底下吹口哨把他引过去的。”
沈静姝说:“所以你在重温童年记忆。”
祁念念说:“我没重温。我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了,这人一点没变。”
沈静姝在文件夹上写了很长一段,写完之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让祁念念愣住的话:“你刚才这段话里,没有一个‘他说’。”
祁念念说:“那怎么了?”
沈静姝说:“你刚才那段话里,全程是‘他’,不是‘他说’。你在描述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反应。你没有复述他的对话,你在描述他这个人。从行为学角度来说,这叫‘从对话模式切换到了观察模式’。你对他的观察比对他的对话记得更清楚。”
祁念念盯着沈静姝看了三秒,说:“沈老师,你这些话是不是提前写好的?”
沈静姝说:“没有。现推的。”
祁念念说:“那你推得挺快。”
沈静姝说:“我推了十年了。”
弹幕:“沈静姝说她推了十年了!这姐的专业素养是十年磨一剑!”“祁念念:你是不是提前写好的?沈静姝:现推的。祁念念:你推得挺快。沈静姝:我推了十年了。祁念念:……这女的嘴比我还毒。”“建议把‘现推的’做成花字,打在沈静姝咨询片段的右上角。旁边配一行小字:沈静姝的十年功力,现推现卖。”
沈静姝把文件夹翻到第三页,问第三个问题:“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对傅北宸说一句真心话,但只能说一句,你会说什么?”
祁念念想了很久。
沈静姝没催她,把笔搁在纸上,靠在椅背上等她。
祁念念最后说了一句:“你把蒸笼盖子拧紧点。”
沈静姝说:“蒸笼盖子?”
祁念念说:“他上次翻蒸笼盖子翻飞了,是因为那个盖子提手松了。他要是把提手拧紧,下次就不会翻了。”
沈静姝在文件夹上写了一笔,然后说:“你刚才那段话,可以从两个角度分析。”
祁念念说:“哪两个?”
沈静姝说:“第一个角度:你在关心他的厨房安全。第二个角度:你在用‘蒸笼盖子’这个具体物件,回避‘真心话’这个抽象概念。”
祁念念说:“你直接说第二个。”
沈静姝说:“你平时跟别人说话,从来不用‘真心话’这个词。你都是直来直去。但刚才我问你‘真心话’,你第一反应是找了个蒸笼盖子。”
祁念念说:“那蒸笼盖子确实是真心的。”
沈静姝说:“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把‘真心话’翻译成了‘蒸笼盖子’。这说明你面对抽象情感表达的时候,会习惯性把它落地到具体物件上。蒸笼盖子、暖手宝、冰美式、五个枝杈。你所有的情感表达,都得有个实物。”
祁念念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沈静姝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祁念念说:“那我现在说个抽象的。”
沈静姝说:“你说。”
祁念念说:“我觉得他这个人还行。”
沈静姝在文件夹上写了一笔,说:“这句话很抽象。”
祁念念说:“够抽象了吧?”
沈静姝说:“够。但‘还行’这个词,你爷爷也爱用。”
祁念念说:“我爷爷用‘还行’用了三十年,我用一次怎么了?”
沈静姝说:“没怎么。就是遗传。”
弹幕:“沈静姝说祁念念的‘还行’是遗传!这诊断绝了!”“祁念念:我觉得他这个人还行。沈静姝:这句话很抽象。祁念念:够抽象了吧?沈静姝:够,但‘还行’你爷爷也爱用。祁念念:我爷爷用三十年我用一次怎么了?沈静姝:没怎么,就是遗传。祁念念:……这女的连我爷爷都分析。”“建议把‘就是遗传’做成花字,打在沈静姝咨询片段的左下角。旁边配一行小字:沈静姝的遗传学分析——祁念念的嘴硬,有家族渊源。”
沈静姝合上文件夹,说:“评估结束了。你出门之后往左走,傅北宸在右边那间屋子做采访。”
祁念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沈老师,我问你个事。”
沈静姝说:“你问。”
祁念念说:“你这文件夹里记的东西,会给节目组看吗?”
沈静姝说:“不会。咨询记录保密。”
祁念念说:“那你会给傅北宸看吗?”
沈静姝说:“也不会。”
祁念念说:“那你记了有什么用?”
沈静姝说:“我记了,就是为了不给他看。”
弹幕:“她说‘我记了就是为了不给他看’!这句话太有信息量了!”“祁念念:你记了有什么用?沈静姝:我记了就是为了不给他看。祁念念:……所以你记的东西是有用的?沈静姝:有用,但只对我有用。祁念念:那你记我什么了?沈静姝:记了你语速快、摸后颈、把真心话翻译成蒸笼盖子。祁念念:……这些你都记了?沈静姝:记了,不给傅北宸看。祁念念:那我放心了。沈静姝:但我会写进论文。祁念念:……这女的比南乔还狠。”“建议把‘我记了就是为了不给他看’做成花字,打在沈静姝咨询片段的右下角。旁边配一行小字:沈静姝的保密原则——咨询记录不给当事人看,但可以写进论文。”
祁念念出门往左走了。傅北宸在右边那间屋子做采访。
采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一个摄像机、一个采访员。傅北宸坐在椅子上,采访员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采访提纲。
采访员问:“傅先生,很多观众好奇,您当初为什么选择上这个节目?”
傅北宸说:“节目组邀请的。”
采访员说:“节目组邀请了很多嘉宾,您答应得最快。”
傅北宸说:“我正好有空。”
采访员说:“第一期方案里其实没有您的名字,是您主动联系导演的。”
傅北宸沉默了两秒,说:“导演记错了。”
采访员说:“导演说您打电话给他说了一句话,‘你把祁念念请来,我就来’。”
傅北宸又沉默了两秒,说:“导演记性真好。”
采访员说:“所以您上节目的动机和祁念念有关?”
傅北宸说:“我上节目是因为节目组请我。祁念念上节目是因为节目组也请了她。两件事没有因果关系。”
采访员说:“但您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她的名字。”
傅北宸说:“我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很多人的名字。导演只记住了那一个。”
弹幕:“他说导演只记住了那一个!这男的嘴硬到采访员都问不下去了!”“采访员:您上节目动机和祁念念有关?傅北宸:没有因果关系。采访员:您打电话提了她名字。傅北宸:我提了很多人的名字。采访员:导演只记住了那一个。傅北宸:……这男的被采访员逼到墙角了。”“建议把‘导演只记住了那一个’做成花字,打在傅北宸采访片段的右上角。旁边配一行小字:傅北宸的采访防守术——先否认,再转移,最后甩锅导演。”
采访员换了个话题:“您在节目里有没有什么遗憾?”
傅北宸说:“没有。”
采访员说:“一点都没有?”
傅北宸想了想,说:“有一个。”
采访员说:“什么遗憾?”
傅北宸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个文件夹,把屏幕转给采访员看。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照片缩略图,文件夹名字叫“祁念念黑历史”。
傅北宸说:“我本来想在这个节目里把照片删了。”
采访员说:“删了吗?”
傅北宸说:“没有。”
采访员说:“为什么没删?”
傅北宸说:“我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觉得有几张拍得挺好,舍不得删。”
采访员说:“哪几张?”
傅北宸翻了翻,指着一张说:“这张。她七岁翻墙摔泥坑,我拎她起来的时候拍的。她脸上全是泥,就剩俩眼睛是白的。”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了:“他手机里真有这个文件夹!还给人看了!”“傅北宸:我本来想删照片。采访员:删了吗?傅北宸:没删。采访员:为什么?傅北宸:有几张拍得挺好。采访员:哪几张?傅北宸:这张七岁摔泥坑的。采访员:……这男的把祁念念黑历史当传家宝了。”“建议把‘舍不得删’做成花字,打在傅北宸手机屏幕片段的左下角。旁边配一行小字:傅北宸的加密文件夹——存了二十年,一张没删。”
采访员说:“您留着这些照片,祁念念知道吗?”
傅北宸说:“她知道。”
采访员说:“她没意见?”
傅北宸说:“她有意见。但她删不了。”
采访员说:“为什么删不了?”
傅北宸说:“密码是她生日。”
弹幕:“密码是她生日!这男的把加密文件夹密码设成祁念念生日还告诉她了!”“傅北宸:她删不了。采访员:为什么?傅北宸:密码是她生日。采访员:……所以她随时可以删?傅北宸:她可以删,但她不会删。采访员:你怎么知道?傅北宸:因为她知道我知道她不会删。采访员:……这逻辑我绕晕了。”“建议把‘密码是她生日’做成花字,打在傅北宸采访片段的左上角。旁边配一行小字:傅北宸的加密逻辑——密码她知道,但她不会用。”
采访员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收尾的问题:“如果节目结束之后,您能带走一样东西,您会带什么?”
傅北宸把手机收起来,说了一句让采访员愣住的话:“蒸笼盖子。”
采访员说:“蒸笼盖子?”
傅北宸说:“林见微那个蒸笼,盖子提手松了。我带回去拧紧。”
采访员说:“为什么要带蒸笼盖子?”
傅北宸说:“有人嫌盖子翻飞。”
采访员说:“谁嫌的?”
傅北宸说:“你说呢。”
弹幕:“他让采访员猜!傅北宸采访全程嘴硬,最后一句‘你说呢’暴露了!”“采访员:谁嫌的?傅北宸:你说呢。采访员:……祁念念?傅北宸:我没说。采访员:你刚才说‘你说呢’。傅北宸:那是反问句,不是回答。采访员:……这男的嘴硬到采访结束都不松口。”“建议把‘你说呢’做成花字,打在傅北宸采访片段的右下角。旁边配一行小字:傅北宸采访收官金句——全程嘴硬,最后一秒破功。”
采访结束之后,傅北宸从采访间出来,在走廊上碰到了沈望舒。
沈望舒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上面是裴照野的飞行嘉宾预告文案,他一边走一边看,看到傅北宸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看预告了吗?”
傅北宸说:“什么预告?”
沈望舒说:“裴照野要来。”
傅北宸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接过沈望舒手里的纸看了一眼。纸上印着裴照野的照片和一行字:“青梅竹马二号,永远笑眯眯,永远不站队。”
傅北宸把纸还给沈望舒,说:“知道了。”
沈望舒说:“你今晚跑步吗?”
傅北宸说:“跑。”
沈望舒说:“跑几公里?”
傅北宸说:“五公里。”
沈望舒说:“你平时跑三公里。”
傅北宸说:“今天多跑两公里。”
沈望舒说:“为什么?”
傅北宸说:“吃多了。”
弹幕:“他说吃多了!裴照野要来他多跑两公里,他说吃多了!”“沈望舒:你平时跑三公里。傅北宸:今天多跑两公里。沈望舒:为什么?傅北宸:吃多了。沈望舒:……你晚饭吃的是醋吧?傅北宸:……这学术派怎么什么都知道。”“建议把‘吃多了’做成花字,打在傅北宸跑步片段的左下角。旁边配一行小字:傅北宸的运动记录——裴照野空降当天,跑量增加百分之六十七,原因:吃多了。”
沈望舒没再追问,把预告纸收起来走了。傅北宸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停在加密文件夹的界面。他翻到最底下,最后一张照片的文件名是“等她愿意看的那天”。
他看了三秒,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往跑步机方向走了。
弹幕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刷了一句:“最后那个文件夹名字,你们看到了吗?”
底下有人回:“看到了。‘等她愿意看的那天’。这男的把最狠的话藏在最底下。”
又有人回:“他刚才采访的时候翻相册,翻到最底下停了一下。程叙的镜头拍到了,文件名一闪而过。”
“所以‘那天’是哪天?”
没人回答。
傅北宸走到跑步机旁边,刚站上去,祁念念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到傅北宸站在跑步机上,说了一句:“你跑步?”
傅北宸说:“嗯。”
祁念念说:“吃多了?”
傅北宸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祁念念说:“沈望舒刚才在走廊上跟南乔说你今晚多跑两公里,南乔问我你是不是吃多了,我说你肯定是吃多了。沈望舒说‘你俩连借口都用一个’。”
弹幕:“祁念念和傅北宸连借口都用一个!这默契绝了!”“祁念念:你吃多了?傅北宸:你怎么知道?祁念念:沈望舒说的。傅北宸:……沈望舒这个大嘴巴。祁念念:你俩连借口都用一个。傅北宸:……这女的一刀见血。”“建议把‘连借口都用一个’做成花字,打在傅北宸跑步片段的右上角。旁边配一行小字:傅北宸和祁念念的默契实录——跑步理由:吃多了。诊断结果:吃醋。”
傅北宸把跑步机速度调快了一档,说:“你上来跑吗?”
祁念念说:“我不跑。我来看你跑。”
傅北宸说:“看我跑有什么好看的?”
祁念念说:“看你跑得满头大汗,我就开心了。”
傅北宸说:“为什么?”
祁念念把水杯放在旁边,靠在墙上,说了一句让傅北宸差点从跑步机上滑下来的话:“因为你吃多了嘛。吃多了跑两公里,跑完就消食了。消食了就不撑了。不撑了就能吃晚饭了。晚饭吃完了,明天接着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