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跑了一天半,红岭大队和靠山屯的签字全拿回来了。红岭那个女知青二话没说就摁了手印,靠山屯老刘磨蹭了半天,听说陈副主任兼管供销社之后粉条定价也得压,立马把字签了。
苏晚把三份联名信摞一块儿拿线绳穿了,让老郑直接送地区知青办方主任手里。老郑揣着信骑马上路,第二天晌午就回来了,捎回来一张方主任的亲笔批条:“联名信已转周副专员。定价权暂缓执行,待各大队报完成本后再议。”
苏晚把批条给老周头看了,老周头乐得烟袋锅子直抖,“暂缓执行!陈副主任这定价表算是黄了。”
赵红梅从灶房探出头,“那咱腐乳不用按他定价卖了?”
“不用。咱想卖多少卖多少,只要别离谱就行。”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灶台边一靠,“那感情好!我明儿再把腐乳缸多腌一缸!”
苏晚把批条收进铁柜里锁好,“先别急着扩腐乳。豆腐干头一批货还没送呢,明儿得往县里跑一趟。”
第二天苏晚和赵红梅装了三百斤豆腐干上车,赵红梅开拖拉机突突突往县里走。到了供销社门口刘股长正等着,后头跟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刘股长迎上来,“苏晚同志,这是县副食品公司的马经理,听说你豆腐干做得好,想来看看货。”
马经理捏了块豆腐干嚼了嚼,“确实不错。你一个月能供多少?”
“三百斤打底。您要得多我回去扩灶台。”
“我要五百斤。价钱按两毛二算。”
苏晚跟刘股长对了个眼。刘股长摊了摊手,“马经理给价高你就供他呗,我不拦着。”
苏晚想了想,“马经理,两毛二可以。但我有个条件——您得先跟我签半年的合同。半年之内我保你每月五百斤,您保我两毛二的价不往下压。”
马经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合同纸,“签!我正愁找不着好货源呢。”
俩人当场签了合同。苏晚把三百斤豆腐干卸下来过了秤,马经理当场点了钱。赵红梅在旁边数着票子嘴咧到耳朵根,“三百斤卖了六十六块!”
回去的路上赵红梅开着拖拉机哼小曲,苏晚坐在后斗里拿本子算账——豆腐干供马经理五百斤,剩下一百斤供刘股长,两下不冲突。腐乳再腌一缸,公社食堂订五十块试销,卖好了再扩。粉条老刘那边每月送三百斤,搭着豆腐一块儿往县里送。她算来算去,明年开春真能翻一番。
回到柳河天已经擦黑了。远远看见豆腐坊门口蹲着个人,苏晚跳下车一看——苏强,怀里抱着个布袋子,鼻尖冻得通红。
“你咋来了?出啥事了?”
苏强站起来把布袋子往苏晚手里一塞,“姐,老刘让我给你送粉条,三百斤。另外……”他搓了搓手,“老刘说靠山屯想跟咱合办个粉条豆腐联合厂,问我姐愿不愿意。”
苏晚把布袋子搁地上,“合办联合厂?老刘说的?”
“他说的。他说靠山屯出粉条柳河出豆腐,两家搭一块儿往地区送,比单干强。另外他说联合厂得有个管账的,让我兼着两边的账。”
苏晚蹲下来把布袋口解开看了看粉条成色,还行,没掺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面子,“老刘这回倒是说了句明白话。不过联合厂不能他说合就合,得先把条件谈清楚——粉条按实际产量算,你管账得管两边的,工分咋算、分红咋分,一条一条写明白了再签。”
苏强拿笔记下了,“那我回去跟老刘说。”
“等等。”苏晚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这钱你拿着。老刘那儿你盯着点,他要是虚报产量你立马告诉我。你要是跟他一块儿糊弄我,联合厂的事就算了。”
苏强把钱推回来,“姐我不要钱。老刘虚报产量的事我上回就跟你说了,以后他再虚报我还跟你说。账我管着,一笔一笔全记清楚。”
苏晚看了他两眼,把钱收回去,“行。你回去跟老刘说,联合厂的事我考虑考虑,让他先把粉条产量报个实数来。另外你告诉他——联合厂要是办成了,管账的工分翻倍算。”
苏强乐了,“那我这就回去说!”
他骑着老刘那辆破自行车走了。赵红梅从豆腐坊出来,“你真要跟老刘合办厂?”
“合办厂对咱有好处。粉条豆腐搭一块儿往地区送,运费省一半,销路宽一倍。老刘那人靠不住,可苏强在他那儿盯着,翻不了天。”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那咱豆腐坊扩产的事咋办?”
“扩。联合厂的事谈成了咱豆腐坊就更得扩了。明儿起再起两个灶台,豆腐干产量翻一番。”
正说着老周头从大队部溜达过来,“丫头,公社来电话了——周副专员看了联名信,说让各大队报成本,公社重新定定价表。另外他点了名让你牵头搞这个成本核算。”
苏晚把围裙解下来,“我牵头?咋牵?”
“周副专员说让你把各大队副业产品的成本都统计一遍,报上去他批。全公社二十几个大队,你挨个跑。”
苏晚想了想,“跑可以。但我跑一趟得给工分,不能白跑。”
老周头拿烟袋锅子敲了敲她脑门,“你钻钱眼里了?”
“周叔,我跑二十几个大队统计成本,少说半个月。豆腐坊的活耽误了谁补?”
老周头把烟袋锅子一挥,“行行行,给你记工分!一天记十个工,跑完了到大队部领。”
苏晚乐了,“得嘞。那我明儿就开始跑。”
第二天苏晚先跑了红岭大队。那个女知青把粉条厂成本一笔一笔报给她——豆子多少钱、人工多少钱、柴火多少钱,苏晚拿本子记得清清楚楚。跑完红岭跑靠山屯,老刘磨磨蹭蹭不想报,苏晚把他账本拿过来自己翻,“刘大队长,你粉条成本一毛二,卖一毛二,你挣啥?”
老刘搓着手,“挣……挣个辛苦钱……”
“你成本里把老会计腿脚不好的补贴也算进去了?那是大队开销,不能算粉条成本。”
老刘脸红了,把成本重报了一遍。苏晚改完了让他摁了手印。
跑了十来天,苏晚把二十几个大队的成本全统计完了。她把数据归置成一张表报给陈副主任。陈副主任看了半天没吭声,最后把表往桌上一拍,“行,就按这个定。豆腐一毛九,豆腐干两毛,粉条一毛一。”
苏晚看了他一眼,“陈主任,我豆腐坊豆腐成本一毛五,卖一毛九挣四分。豆腐干成本一毛七,卖两毛挣三分。粉条成本九分,卖一毛一挣二分。您这价定得合理,我没意见。”
陈副主任松了口气,“你同意就行。”
“我同意。但我有个条件——定价表定下来之后不能再随便改。您要是今儿定明儿改的,我这成本核算就白跑了。”
陈副主任把定价表往抽屉里一锁,“不改了。报地区批了之后就照着执行。”
苏晚把成本表留了一份给陈副主任,自己揣了一份回柳河。老周头看了定价表点了点头,“这回算是办妥了。豆腐一毛九,比原先少挣一分,可定价稳当了,往后不用老跟公社扯皮。”
苏晚把定价表贴豆腐坊墙上,“明儿起按新价卖。赵红梅你把价目表重新写一张贴门口。”
赵红梅拿粉笔在木板上写——豆腐一毛九,豆腐干两毛,腐乳一毛五。写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明儿个开卖。”
晚上苏晚躺炕上盘算——定价表的事办完了,联合厂的事得提上日程。老刘那边苏强盯着,粉条产量报了实数,一个月出一千四百斤。联合厂要是办成了,粉条豆腐一块儿往地区送,运费省一半。她拿笔在计划本上列了联合厂的章程草案——柳河出豆腐,靠山屯出粉条,合租一辆卡车往地区送,运费按货量摊,利润按四六分。她列完了拿给赵红梅看,赵红梅看了半天,“四六分咱吃亏不?”
“咱出豆腐量大,粉条量小。四六分咱拿六成,不亏。”
赵红梅把计划本一合,“那行。明儿你跟老刘谈去,我跟着。”
“你跟着干啥?”
“他要是耍赖我拿烧火棍敲他。”
苏晚乐了,“行,带上你的烧火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