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晚揣上联合厂章程草案叫赵红梅出门。赵红梅把烧火棍往棉袄后腰一别,苏晚没拦,心说上回跟老刘谈事他耍赖,今天带上棍子壮壮胆也行。
俩人走到靠山屯大队部门口,老刘正蹲在院里晒太阳,旁边搁了壶茶。看见苏晚来了站起来笑呵呵地迎,“苏晚同志!来来来,屋里坐,我刚泡的茶。”
苏晚没进屋,把章程草案往院里石桌上一搁,“刘大队长,联合厂的事我拟了个章程,你先看看。”
老刘凑过来翻了翻,看到“四六分账”那一条眉头皱起来了,“四六分?我六你四?”
“你四我六。”
老刘把章程往石桌上一拍,“苏晚同志,粉条厂是靠山屯的,地是我的、厂房是我的、工人也是我的,你柳河就出个豆腐坊,凭啥你拿六成?”
“刘大队长,你算算账。联合厂往地区送一趟货,粉条一千四百斤、豆腐两千板,豆腐货值四百块,粉条货值一百六十八块。我出货值多,凭啥不拿六成?”
老刘搓了搓手,“那……那也不能你六我四。五五分行不行?”
苏晚把章程翻到第二页,“五五分也行。但账得按实际出货量算,月底结算,多退少补。你粉条出一千斤,我豆腐出两千板,按比例分钱,不按固定分。”
老刘眼珠子转了转,“行啊。那管账的……”
“苏强管。他记两边的账,月底对完了给你我各报一份。”
老刘不吭声了,蹲回板凳上抽了半根烟,“苏晚同志,我还有个事——联合厂往地区送货运费咋摊?”
“按货量摊。豆腐占七成货量摊七成运费,粉条占三成摊三成。”
老刘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那也差不多。”
苏晚把章程往前推了推,“没意见就签字摁手印。”
老刘拿笔正要签,忽然把笔搁下了,“等等。还有个事——你豆腐坊扩产之后产量上去了,粉条跟不上咋办?你豆腐卖得快,我粉条卖得慢,月底结算我吃亏。”
苏晚看了他一眼,“刘大队长,你总算说了句实在话。这样——联合厂按地区订单量安排生产,订单来了两家各接一半。你粉条做不出来就少接单,我豆腐做得多就多接单。月底按实际出货分钱。”
老刘想了半天,“那要是单子全叫我接了,你豆腐卖不出去咋办?”
“那你就别接那么多单子。你有多大产量接多少单,别贪多嚼不烂。”
老刘把烟掐了,拿起笔在章程上签了字摁了手印。苏晚把章程收好递了一份给他,“副本你留着。明儿起苏强开始记联合厂的账,月底对账。”
老刘点头应了。苏晚和赵红梅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刘忽然追出来,“苏晚同志!还有个事——联合厂往地区送货,用你大队那台拖拉机?”
“用。按台班算,一趟八毛。”
老刘嘴咧了咧,“八毛……行吧。”
出了靠山屯赵红梅把烧火棍从后腰抽出来往肩上一扛,“老刘这回倒是痛快,没耍赖。”
“他耍不了赖。苏强在里头盯着,章程上一条一条写得明白,他钻不了空子。”
俩人走到半道碰见苏强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姐!老刘签了?”
“签了。明儿起你记联合厂的账。粉条出多少、豆腐出多少、运费花多少,一笔一笔全记清楚。月底对账出任何差错你负责。”
苏强把自行车掉了个头跟着她们走,“姐你放心,账我肯定记明白。另外老刘昨儿跟我说他打算从公社贷笔款子买两台新粉条机,说产量能翻一番。”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贷款?他拿啥还?”
“他说联合厂挣了钱还。”
“你回去跟他说——贷款的事先别急。联合厂头一个月干下来看看效益再说。他要是贷了款还不上,银行找的是大队长,到时候他拿靠山屯的提留填窟窿,社员年底分红就得少。”
苏强拿笔记下了,“那我回去跟他说。”
苏强骑着自行车走了。赵红梅扛着烧火棍说:“老刘这人胆子大,贷款买机器这种事他真干得出来。”
“所以他得有人看着。苏强盯着账,我盯着他。他敢胡来我找方主任去。”
回到柳河苏晚把联合厂的事跟老周头说了。老周头听完把烟袋锅子一磕,“四六分账、按实际出货分钱、苏强管账——行,你这一套把老刘拴得死死的。”
“拴不死。他那人属泥鳅的,得时刻盯着。”
老周头点了点头,“盯着归盯着,联合厂的事办成了对咱也有好处。粉条豆腐一块儿往地区送,运费省一半,销路宽一倍。明年咱豆腐坊产量翻一番,粉条搭着卖,挣得更多。”
苏晚把章程收进铁柜里,“周叔,还有个事——老刘想贷款买粉条机,我让苏强先拦住了。等联合厂干一个月看看效益再说。”
“拦得好。老刘那人手里有钱就乱花,贷款这种事不能让他一拍脑门就干。”
正说着姜小月从外头跑进来,“苏晚!县副食品公司马经理打电话到大队部,说豆腐干卖得好,问能不能再加两百斤。”
苏晚把章程往铁柜里一锁,“加。你跟马经理说从下个月起每月供七百斤。另外问问他腐乳要不要,咱腊月初八开缸。”
姜小月跑去打电话了。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墙根一靠,“七百斤豆腐干?那咱得再起两个灶台。”
“明儿就起。另外你再招四个人,三班倒改成四班倒。”
赵红梅把袖子一撸,“行!我明儿就去大队部招人!”
晚上苏晚在灶房里写扩产计划。赵红梅凑过来看,“你写啥呢?”
“豆腐干产量翻番之后豆子不够用,得跟红岭大队再加订两千斤黄豆。另外腐乳开缸之后要是好卖,明年开春再腌两缸。”
赵红梅拿过计划看了看,“你这一环扣一环的,豆子多了豆腐干多了猪崽也多了。”
“对。豆渣喂猪,猪粪肥田,田里种豆子,转一圈回来啥也不糟蹋。”
赵红梅把计划书往炕桌上一拍,“行,我明儿先去大队部招人。”
第二天赵红梅真去招人了。大队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来了七八个妇女问招工条件。赵红梅把规矩一说——三班倒一天干六个钟头,磨一板豆腐记两个工分,点一板三个工分,干得多挣得多。当场招了四个手巧的。
苏晚在豆腐坊里起新灶台,姜小月和许萍搬土坯和泥。正干着老郑骑着马来了,“苏晚!地区来电话了——周副专员说联合厂的事他知道了,让你把章程给他送一份过去。另外他说靠山屯老刘那人他不放心,让你盯紧点。”
苏晚把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郑叔你回去跟周副专员说——章程我明儿让人送地区去。老刘那边我让苏强盯着账,联合厂头一个月结算出来我亲自送过去给他看。”
老郑点了点头骑马走了。赵红梅凑过来,“周副专员都知道联合厂的事了?”
“老刘那人嘴快,准是他跟公社显摆来着。不过周副专员知道了也好——他盯着老刘,老刘更不敢胡来。”
赵红梅把一摞土坯摞好,“那咱赶紧把灶台垒起来。联合厂头一个月出货不能掉链子。”
俩人接着垒灶台。苏晚搬土坯搬得飞快,赵红梅码砖码得利索。姜小月在旁边和泥,许萍拿本子算用料。四个人干到天黑把两个新灶台垒好了。苏晚拍了拍手上的泥,“明儿试火。”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新灶台边上一靠,“试火我拿手。”
苏晚乐了,“你烧火都烧出花来了。”
赵红梅嘴一咧,“那可不!烧火也是手艺。”
晚上四个人围着灶台吃疙瘩汤。苏晚把明天要干的活派了——赵红梅试新灶台烧火,姜小月跑公社问腐乳订货,许萍把联合厂头一个月的账目底子备好,苏晚自己去县里送章程给马经理顺便问问豆腐干加量的合同咋签。派完了赵红梅忽然说了句:“苏晚,你说咱这日子越过越忙了。”
“忙才好。忙说明有奔头。”
赵红梅把碗一搁,“那明年比今年还忙?”
“明年豆腐坊产量翻一番、联合厂干起来、腐乳开缸、猪崽出栏。比今年忙两倍。”
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忙两倍我不怕。多挣两倍就行。”
苏晚把碗里最后一口疙瘩汤喝了,“放心,多挣两倍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