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经”的事传到正院时,王氏刚端起茶盏。
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半身。
周瑞家的缩在下面,大气不敢喘。屋里几个小丫鬟早跪下了,头埋得低低的。
“前院管事?”王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哪个?”
“管库房支领的,姓孙。”周瑞家的声音发虚。
王氏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右手死死捻着左腕的翡翠镯子,捻得指节发白。佛堂里那股闷着的邪火,这会儿烧得更旺了。
好得很。
一个两个,都当她这主母是泥塑的。
“叫他来。”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现在。”
周瑞家的逃也似的出去了。
屋里静得吓人。
王氏盯着地上那摊茶渍,眼神阴得能滴水。她当然知道孙管事——圆滑,怕事,惯会和稀泥。这种人也敢在给各院的用度上动手脚?
还是说……
她忽然想起林晚照那张空茫茫的脸。
那丫头说“是前院管事给的”,说得那么轻巧。是蠢,还是……
王氏猛地掐断这念头。
不可能。
一个连月例被克扣都只会躺回藤椅的废物,哪有这种心计。
她定了定神。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血经”这桩晦气事按下去。佛堂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传出去,永宁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必须有人担这个责。
而且,得是够分量的人。
——
孙管事是连滚带爬进来的。
他胖,跑得急了,一张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进了门,扑通就跪下了,膝盖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夫、夫人……”他喘着粗气。
“孙管事。”王氏打断他,语气平缓,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老太太冥寿用的经书,是你发派给三小姐的?”
孙管事一愣。
他路上就听说佛堂出事了,但具体还没摸清。这会儿听王氏这么问,心里咯噔一下。
“是、是小的经手。”他磕了个头,“可都是按惯例发的呀!各院小姐少爷抄经用的纸墨,历来都是从库房支领,小的只是照单子发放!”
“照单子?”王氏微微倾身,“哪来的单子?”
“就、就是各院自己报上来的需求。”孙管事汗淌下来了,“三小姐那日来领,说、说只要最次的纸,最便宜的墨。小的还劝过,说给老太太抄经用次等的不恭敬……可三小姐说,她字丑,用好料子也是糟蹋。”
他越说越快。
“小的不敢违逆主子意思,就按她说的,给了库房里最便宜的那批松烟墨。纸也是库存里放了有些年头的竹纸,但绝无问题啊夫人!”
王氏盯着他。
孙管事伏在地上,后背衣裳湿了一片。他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
“那墨,从哪儿进的?”王氏忽然问。
孙管事噎住了。
“说。”
“是……采买上的事。”孙管事声音发抖,“小的只管发派。那批松烟墨,是前几个月采买上的李管事新进的货,说是南边新开的商号,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三成……”
他猛地刹住话头。
屋里更静了。
王氏慢慢地靠回椅背。她没看孙管事,目光落在窗外石榴树上,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便宜三成。
侯府采买笔墨纸砚,历来有固定的老字号供货。突然换一家新商号,还便宜这么多……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孙管事浑身一哆嗦。
“周瑞家的。”
“奴婢在。”
“带人去库房,把那批松烟墨全找出来。一锭都不许漏。”王氏顿了顿,“再去账房,调李管事这半年所有笔墨采买单子。现在就去。”
周瑞家的应声退下。
孙管事瘫在地上,像摊烂泥。
他知道,完了。
这事儿一旦开始查,就捂不住了。李管事那点儿勾当,他多少听说过——那家新商号,根本就是个空壳子,背后就是李管事自己的小舅子在操持。
以次充好,虚报价格,吃回扣吃得满嘴流油。
可现在,他顾不上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得把自己摘出来。
——
库房里的松烟墨,很快搬到了正院。
整整两大箱子,打开一看,墨锭黑乎乎的,表面粗糙,凑近了能闻到怪味。周瑞家的捏着鼻子,挑了一锭递给王氏。
王氏没接。
她只是瞥了一眼。
“李管事呢?”
“已经让人去叫了。”周瑞家的低声道,“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李管事是个瘦高个儿,四十出头,长脸,细眼睛,走路有点驼背。他进门时脸色还算镇定,可一看见地上跪着的孙管事,再看见那两箱墨锭,眼神瞬间就变了。
“夫人。”他躬身行礼,声音有点干。
“李管事。”王氏抬了抬手,“这批松烟墨,是你采买的?”
李管事喉结动了动。
“是。”他答得很快,“南边‘瑞祥号’的货,价钱实惠,成色也好。府里用墨量大,能省则省,小的也是为公中着想。”
“为公中着想?”王氏笑了,“省下来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
李管事脸色一白。
“夫人明鉴!”他噗通跪下,声音陡然拔高,“小的绝无贪墨!这墨绝无问题!定是……定是有人后来做了手脚!”
他猛地扭头,恶狠狠瞪向孙管事。
“孙胖子!是不是你?库房是你管的,墨锭入库后都由你经手!定是你以次充好,偷换了货!”
孙管事被他瞪得一个激灵。
“你血口喷人!”他也急了,胖脸涨成猪肝色,“墨锭入库时都是封好的,我哪有本事偷换?倒是你,那‘瑞祥号’根本就是你小舅子开的!你以为没人知道?!”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账房单子一查便知!你每回采买,报价都比市价高一成,实际进的却是这种劣货!中间的差价去哪儿了?啊?!”
两人就这么在王氏面前吵了起来。
声音越来越大,话越来越难听。
王氏听着,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地捻着镯子。
等两人吵得差不多了,她才轻轻咳了一声。
屋里瞬间安静。
李管事和孙管事都住了嘴,喘着粗气,互相瞪着,眼里全是红血丝。
“说完了?”王氏问。
两人不敢吭声。
“李管事。”王氏看向他,语气平淡,“府里如今是什么光景,你应该清楚。侯爷为了筹银子,连田庄铺子都变卖了。这种时候,你还敢在采买上动手脚?”
李管事浑身一颤。
“夫人,小的冤枉……”他声音发虚,“这墨真的没问题,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王氏打断他,“谁陷害你?孙管事?还是三小姐?”
李管事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是啊,谁陷害他?孙胖子没这个胆子。三小姐?更不可能。
可墨怎么会出问题?
那批松烟墨,他亲自验过,就是最次的货色,墨色淡,胶也差,但绝不可能显出血色。除非……
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可谁会这么做?图什么?
他越想越乱,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王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邪火忽然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疲惫。这就是她管了十几年的侯府。表面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
“李管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寒意,“你贪墨的事,我会让人细查。若查实了,你知道后果。”
李管事猛地抬头。
他知道王氏最恨下人贪墨。尤其眼下府里银钱紧张,这种事一旦坐实,轻则撵出去,重则送官。
不行。
不能认。
他脑子飞快地转,情急之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夫人!”他扑通一声,重重磕了个头,“小的、小的还有下情禀报!”
王氏挑眉。
“说。”
“这墨锭的事,小的或许有疏失,但绝非主因!”李管事声音发颤,语速却极快,“而且,小的近日查账,发现府里绸缎采买的事,有些账目……似乎对不上!”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意。
“尤其是,瑞福祥绸缎庄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