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祥绸缎庄”这五个字砸进耳朵,王氏烧得发胀的脑子凉了一下。
她盯着李管事。
李管事额头抵着青砖,冷汗浸透后领。话泼出去了,收不回。他只能赌,赌夫人更在意别的事。
屋里静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才开口。
“账目对不上?”她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说清楚。”
李管事喉结滚动。
他不敢抬头,声音从砖缝里挤出来:“是……府里常年从‘瑞祥庄’进的绸缎,价格比市面同类货色,高出不少。”
“高出多少?”
“约莫两成。”
王氏没说话。
李管事咽了口唾沫:“最近两批货,质量也明显不如从前。苏杭的软烟罗纹理粗了,蜀锦花色边缘常有晕染……可账上记的,还是顶好的价。”
他顿了顿,偷偷抬起一点眼皮。
只看见一片绛紫色裙角,纹丝不动。
“还有呢?”王氏问。
“小的私下打听了几句。”李管事心一横,“听说‘瑞祥庄’现在的掌柜姓吴,是城南吴家的远亲。”
王氏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李管事立刻伏得更低:“小的还听说,吴家有位姑奶奶,早年好像……进了咱们府里。”
话到这里,停了。
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瑞家的眼皮一跳。
吴家那位姑奶奶——侯爷早年的妾,吴姨娘。生了位庶出小姐,平日不声不响,几乎没存在感。
可“瑞祥庄”若真和吴家有关……
王氏端起茶盏。
茶凉透了,她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让她清醒了几分。
“瑞祥庄。”她慢慢重复。
是了。
有点印象。
几年前府里采买绸缎,似乎就是从这儿走的货。当时账房报上来,她扫了一眼,觉得价格尚可,便没细究。后来府里用度吃紧,这类开销她交给了下头的人办,自己很少过问。
没想到……
王氏放下茶盏。
瓷器磕在桌面上,清脆一响。
“你既查出了这些,为何不早报?”
李管事身子一抖。
“小的不敢妄言!”他急声道,“这些只是道听途说,没有实据!况且采买单子一向是孙管事经手,小的贸然插手,怕惹人嫌话……”
他说得磕绊,意思明白——不想得罪人,尤其不想得罪可能牵扯到内宅主子的线。
王氏冷笑。
“现在倒不怕了?”
李管事哑口无言,只能拼命磕头:“夫人明鉴!小的今日实在是被逼急了!墨锭的事,小的确有疏失,可这绸缎采买的账目若真有问题,那窟窿恐怕比笔墨这点小钱大多了!”
他说完,伏在地上不动了。
肩膀发抖。
王氏看着他,心里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不是气他。
是气这府里上上下下,没一处干净。
墨锭以次充好,绸缎账目不清,管事互相撕咬。她自己坐在主母位置上十几年,竟像个瞎子聋子,直到今天,才被一个狗急跳墙的下人,用这种难堪的方式撕开一角。
她忽然很累。
累得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
“周瑞家的。”王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疲惫,“带两个人,先把他押到柴房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见。”
周瑞家的连忙应声。
她朝门外使眼色,立刻进来两个粗壮婆子,架起李管事。
李管事脸色惨白,还想说什么,被婆子死死捂住嘴,呜呜着拖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屋里又静了。
王氏揉了揉眉心。
“夫人,”周瑞家的凑近低声,“您看这事……”
“去账房。”王氏打断她,“把近三年所有绸缎采买单子全调出来。尤其是‘瑞祥庄’的,一笔一笔对清楚。”
“那孙管事那边……”
“一并查。”王氏顿了顿,“但先别动他。找个由头,让他待在屋里‘核对账目’,不许出门,也不许见人。”
周瑞家的心领神会。
这是要稳住孙管事,免得打草惊蛇。
“还有,”王氏抬眼,“去打听‘瑞祥庄’那个吴掌柜。我要知道,他背后到底是谁。”
周瑞家的点头:“奴婢明白。”
她转身要走,王氏又叫住她。
“等等。”
周瑞家的停步回头。
王氏沉默片刻,缓缓道:“‘血经’那件事……暂时压下。对外就说,是库房墨锭受了潮,三丫头也是被劣墨所误,并非诚心不敬。”
周瑞家的愣了一下。
她小心观察王氏脸色,试探着问:“那三小姐那边……”
“罚她闭门思过三日,静静心。”王氏摆了摆手,语气倦怠,“去吧。”
周瑞家的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彻底安静了。
王氏独自坐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被扶正的时候。
那时她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她以为只要把规矩立住,把账管清,就能坐稳这个位置。
可现在呢?
墨锭能变成“血经”,绸缎庄能扯出姨娘。而她的丈夫,永宁侯林如海,此刻恐怕还在书房里,为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窟窿焦头烂额。
王氏扯了扯嘴角。
笑意没到眼里。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株老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卷。
就像这侯府。
表面枝繁叶茂,内里早就蛀空了。
***
消息传到听荷院时,天擦黑。
来传话的是个面生嬷嬷,说话一板一眼:“夫人说了,经书的事已查明,是库房墨锭受了潮,非三小姐之过。但佛前供奉之物出了差池,终究不妥,罚小姐闭门思过三日,静静心。”
桑禾站在林晚照身后,听得一愣。
就……这样?
她原以为要重罚的。
她偷偷瞄向自家小姐。
林晚照坐在藤椅里,身上搭着旧毯子,闻言抬起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顺从。
“是。”她声音轻轻的,“晚照领罚,谢母亲体恤。”
那嬷嬷点头,没再多话,转身走了。
桑禾赶紧去关门。
等她转回身,却见林晚照已经收起了温顺模样,正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左耳垂。
那里有一颗极小的、淡褐色的痣。
“小姐,”桑禾凑过去压低声音,“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呀?”
林晚照没回答。
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看来,那几锭加了“料”的松烟墨,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好得多。
不仅让王氏的怒火烧向了采买单子,还阴差阳错,扯出了“瑞祥庄”这条线。
吴姨娘。
林晚照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一个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的妾室,一个同样不起眼的庶妹。她们就像侯府角落里的一抹影子。
可影子底下,未必没有别的东西。
比如,一家价格虚高、质量下滑的绸缎庄。
比如,一条可能通往府内更深处的利益脉络。
林晚照摩挲耳垂的指尖停了停。
她忽然有点好奇。
王氏接下来,会怎么做?
不管选哪条路,侯府这潭水,都已经彻底浑了。
浑得好。
林晚照轻轻吐了口气,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边脸。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带着雨前特有的腥气。
要下雨了。
她闭上眼,听着风声,脑子里却格外清醒。
三日禁足。
时间不长,却足够她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