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禾端着早饭进来时,林晚照已经醒了,正靠在窗边看外头湿漉漉的院子。
“小姐,吃饭了。”桑禾把托盘放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外头……有人守着。”
林晚照“嗯”了一声,没动。
她知道有人守着。王氏说是闭门思过,其实就是软禁。
也好。
桑禾凑近些:“奴婢刚才去厨房,听烧火的婆子说,昨儿夜里正院那边,灯亮到后半夜。”
林晚照这才转过身。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粥煮得稀,米粒都能数清楚。
“还有呢?”
“钱管家天没亮就被叫过去了,现在还没出来。”桑禾声音更小,“好像是在对账,算盘声噼里啪啦的,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林晚照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味道寡淡。
她慢慢咽下去:“李管事呢?”
“还在柴房关着。”桑禾顿了顿,“周瑞家的亲自带人看着,谁都不让靠近。”
看来王氏是真要查了。
林晚照放下勺子,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查账需要时间。
这三五日,足够“瑞祥庄”那边做很多准备了。
比如,把账目做得更漂亮些。
再比如,让该消失的人消失。
林晚照忽然觉得这粥也没那么难喝了。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擦了擦嘴:“桑禾。”
“奴婢在。”
“你去趟厨房,就说我这几日思过,胃口不好,想喝点酸梅汤开胃。”林晚照声音平缓,“多要些,用冰镇着,能喝三日那种。”
桑禾愣了愣:“可是小姐,现在才开春……”
“去就是了。”
桑禾不敢多问,应了声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小姐,那守门的婆子要是问……”
“就说我心情郁结,吃不下饭。”林晚照已经躺回藤椅里,闭上了眼,“别的不用多说。”
酸梅汤是幌子。
她要的,是桑禾能名正言顺地多去几趟厨房。厨房那种地方,消息最杂。
果然,晌午前桑禾就回来了。
她端着一个小陶罐,关上门,凑到林晚照耳边:“小姐,打听到了。”
林晚照睁开眼。
“厨房的刘妈妈说,钱管家从正院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桑禾学得绘声绘色,“走路都打晃,差点摔一跤。然后他就带着账房先生出门了,说是要去‘瑞祥庄’核验存货。”
“去了几个人?”
“四个。钱管家,账房赵先生,还有两个小厮。”
林晚照点点头。
四个人,不多不少。
王氏这是想悄悄把事查清楚。
“还有呢?”
桑禾想了想:“哦,刘妈妈还说,早上看见吴姨娘身边的丫鬟去正院送绣品,在门口等了一刻钟才进去,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吴姨娘。
林晚照摩挲着左耳垂那颗小痣。
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因为李管事一句话,又被扯到了台面上。
“绣品?”
“说是给夫人绣的抹额。”桑禾道,“吴姨娘手艺好,夫人偶尔会让她做些针线。”
偶尔。
林晚照扯了扯嘴角。
一个妾室,要靠给主母做针线来维持体面。而这家妾室的娘家,却开着侯府常年光顾的绸缎庄,价格虚高,质量还越来越差。
有意思。
“知道了。”她摆摆手,“酸梅汤倒一碗来。”
桑禾赶紧去倒。
汤是温的,酸味很正。林晚照喝了一口,觉得确实开胃。
她慢慢喝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王氏查账,吴姨娘送绣品,钱管家去核验存货……这些动作看似合理,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味道。
太按部就班了。
就像戏台子上的角儿,该唱哪句,该走哪步,早就排演好了。
林晚照放下碗。
她忽然有点好奇,这场戏,到底是谁在排。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
林晚照重新躺回藤椅里,听着雨打屋檐的声音。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看戏。
***
第二日,雨还在下。
桑禾又从厨房带回了新消息:钱管家他们从“瑞祥庄”回来了,带回来几匹样布。王氏看了,没说话,只让人把布收进库房。
“就这?”林晚照问。
“刘妈妈说,钱管家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去的时候还难看。”桑禾压低声音,“在正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进去的。”
林晚照挑了挑眉。
看来“瑞祥庄”的账目和存货,经不起查。
“李管事呢?”
“还在柴房关着。”桑禾道,“不过……听说昨儿夜里,有人给他送了床厚被子。”
厚被子。
林晚照笑了。
这算什么?安抚?还是封口费?
看来李管事咬出来的东西,比表面上看到的还要多。
“小姐,”桑禾犹豫了一下,“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林晚照反问。
桑禾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奴婢就是觉得,府里乱糟糟的,咱们这儿反倒清静得……有点吓人。”
“清静不好吗?”林晚照闭上眼,“我正好睡个懒觉。”
桑禾不说话了。
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些。
是啊,清静有什么不好?
她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林晚照在藤椅里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身。
她走到书桌前,摊开纸,研墨。
墨是普通的墨,纸也是最便宜的竹纸。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却没什么筋骨。
写完了,她吹干墨迹,把纸折成小小一方,塞进袖袋里。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丝飘进来,带着凉意。
院门口,守门的婆子正靠在廊下打盹。这两日下来,她也懈怠了。
林晚照看了片刻,关上了窗。
她回到藤椅里,重新躺下。
袖袋里那张纸,硌得她有些不舒服。她换了个姿势,把手臂搁在扶手上。
纸上写的是给陈掌柜的信。
内容很简单:她要一批布料,普通棉布就行,但要质地扎实,价格实惠。数量不用多,先要二十匹试试水。
信尾没署名,只画了一朵简笔的莲花。
这是她和陈掌柜约好的暗号。
那日品鉴会后,陈掌柜私下跟她提过,他认识一个靠谱的小织坊主,专做普通人家用的布料,货真价实。
林晚照当时没表态。
现在,时候到了。
她需要一批货,来试试她那间还没开张的绸缎铺的水深水浅。
更重要的是,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谁会在意一个闭门思过的庶女,和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织坊呢?
林晚照想着,嘴角弯了弯。
她闭上眼,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
第三日傍晚,雨停了。
天擦黑时,春杏闪身进来了。她穿着粗使丫鬟的衣裳,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沾着点煤灰。
“小姐。”春杏福了福身,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有消息。”
林晚照在桌边坐下:“说。”
“李管事的事儿,有结果了。”春杏语速很快,“昨儿半夜,夫人下令,打了二十板子,革了差事,天没亮就撵出府去了。”
二十板子。
林晚照垂着眼,没说话。
这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王氏这是在杀鸡儆猴。
“瑞祥庄呢?”她问。
春杏摇摇头:“那边……没动静。”
“没动静?”
“钱管家带回来的样布,夫人看了就收起来了,再没提过。”春杏道,“倒是今儿一早,采买上换了家供货商,是城南的‘锦绣绸缎庄’,以前没合作过的。”
林晚照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换了供货商。
这意味着,王氏不打算深究“瑞祥庄”的事。
至于吴姨娘……
“吴姨娘那边呢?”
“还是老样子。”春杏道,“每日去正院请安,偶尔送点绣品。夫人待她……也还是老样子,不冷不热的。”
林晚照点点头。
看来这场戏,演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李管事当了替罪羊,“瑞祥庄”换了东家,吴姨娘安然无恙。
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除了侯府的账上,可能又多了一笔烂账。
“还有别的吗?”她问。
春杏犹豫了一下。
她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奴婢还听说……侯爷那边,这几日都宿在外书房,心情极差。昨儿夜里,还摔了个茶盏。”
林晚照抬起眼。
“为什么?”
“具体不清楚。”春杏道,“但伺候书房的小厮说,侯爷好像在……偷偷典当东西。”
“典当?”
“嗯。”春杏点头,“库房里,老太太当年的嫁妆,有几件古玩,平日绝不让人动的。可这几日,侯爷让人悄悄拿出去,说是……说是请人鉴赏。”
鉴赏。
林晚照扯了扯嘴角。
这个词用得真好。
“知道了。”她摆摆手,“你回去吧,小心些。”
春杏应了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桑禾关上门,转回身时,脸上还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小姐,侯爷他……真的在典当老太太的嫁妆?”
林晚照没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的空气清新冷冽。院墙外,隐约能听见前院传来的说话声、脚步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李管事被撵走了,“瑞祥庄”换掉了,侯爷在典当嫁妆……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事实:
侯府的钱,不够用了。
而且,是很不够用。
不够用到,连表面功夫都快维持不住了。
林晚照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轻轻吐了口气。
她忽然想起那日沈知微说的话。
“侯府这艘船,已经开始漏水了。”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想想,沈知微或许没说错。
而且这漏水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快得多。
“小姐,”桑禾在她身后小声问,“咱们……怎么办?”
林晚照回过神。
她关上窗,转身走回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慢慢喝了一口。
“不怎么办。”她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桑禾愣住。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照放下碗,擦了擦嘴,“外头再乱,也乱不到咱们这儿。”
她说着,躺回藤椅里,拉过毯子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说了一句:
“等着看吧。”
好戏,才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