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荷院的门开了。
周瑞家的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冷:“三小姐,夫人说您思过期满,可以走动了。”她顿了顿,“府里事多,夫人让您安分些。”
林晚照在藤椅里“哦”了一声。
连眼皮都没抬。
周瑞家的嘴角撇了撇,转身走了。
桑禾从屋里探出头:“小姐,咱们能出去了?”
“嗯。”
林晚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咯吱响。
她换了身半旧藕荷色衫子,头发随便一挽:“走吧。”
“去哪儿?”
“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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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热闹。
铺面挨着铺面,幌子五颜六色,吆喝声混着油饼味飘过来。陈掌柜说的那间铺子,在街中段靠北。
门脸灰扑扑的,旧匾上“云霞”二字模糊不清。
斜对面十丈远,是家气派当铺。
黑底金字招牌,“恒昌号”三个字写得遒劲。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昂着头。
林晚照在自家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左边卖香烛,右边是小茶馆。恒昌号斜对角还有家绸缎庄,门面鲜亮,客人进进出出。
桑禾扯她袖子:“小姐,咱们铺子好像没人。”
林晚照推门进去。
霉味扑面。
屋里很暗,地上积灰,墙角挂蛛网。空荡荡的,只有两张破长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裁缝在打盹,旁边蹲着个小学徒,有一下没一下擦着凳子腿。
听见动静,老裁缝睁开眼,眯了半天才颤巍巍站起来。
“东家?”
林晚照点头:“陈掌柜说过了?”
“说过了说过了。”老裁缝搓着手,“小老儿姓胡,这是徒弟栓子。陈掌柜吩咐,先来帮着收拾,等东家定章程。”
他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针扎的伤口。
林晚照环视一圈。
铺子不大,前后两进。后头有个小间,楼上还有半层矮阁。
“先把窗户擦干净,透透气。”她吩咐,“地上的灰扫一扫。柜台不急,过两日再打。”
胡裁缝连声应着,推了栓子一把:“快去打水!”
栓子拎着木桶跑了。
林晚照走到后间看了看。
更暗,更潮,墙角有漏过水的痕迹,墙皮剥落了一大块。地上堆着些破烂木板。
她没说什么,转身出来。
桑禾已经找了笤帚扫地。胡裁缝蘸了水擦窗户。
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林晚照走到门口,倚着门框。
目光飘向斜对面。
恒昌号门口,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刚送走客人,正背着手站在台阶上打量街面。那人四十来岁,脸盘圆润,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活络。
进出的人不多,但个个衣着体面,抱着包袱或提着匣子,低头进去,低头出来。
林晚照看了一会儿,回屋。
胡裁缝擦完一扇窗,喘着气:“东家,这铺子空了有段日子,收拾起来费功夫。您看,要不要先扯块布挂幌子?”
“不急。”林晚照说,“先把里头弄干净。过两日有二十匹棉布送来,您先看看料子。”
胡裁缝眼睛亮了:“有货来就好。小老儿看料子、裁衣裳,还是有点眼力的。”
他压低声音:“东家,咱们做啥价位的生意?”
“寻常百姓买得起的。”
胡裁缝“哦”了一声,点点头。
栓子打了水回来,三个人一起动手。忙活一个多时辰,屋里亮堂了些,霉味也淡了。
日头偏西。
林晚照让桑禾去买烧饼,分给胡裁缝和栓子。两人受宠若惊,蹲在门口吃起来。
林晚照也拿了个烧饼,慢慢咬着。
目光又落在恒昌号那边。
午后街上人少了,恒昌号门口冷清下来。那管事已经进去了,只剩石狮子沉默蹲着。
她吃完烧饼,拍了拍手:“我去门口透透气。”
桑禾应了一声。
林晚照走到屋檐下。
春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她眯起眼,视线扫过街面。
卖香烛的老太太在打瞌睡,茶馆伙计在收拾桌子。远处传来货郎摇拨浪鼓的声音,叮叮咚咚。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从街北边匆匆走来,穿着侯府下人常见的青色短褐,低着头,怀里抱着个用深蓝色粗布裹紧的长条形物件。那东西看起来不轻,他抱得很吃力,胳膊绷得紧紧的。
那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到了恒昌号门口,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一闪身进了旁边窄巷。
恒昌号的侧门,就在那条巷子里。
林晚照的目光追了过去。
那人侧身挤进巷子时,脸朝她这边偏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但她看清楚了。
方脸,粗眉,右边眉毛上有道浅浅的疤。
侯爷书房里的长随,林福。
林晚照记得他。去年腊月,侯爷让她去书房找旧字帖,就是这个林福引的路。当时他态度还算客气,还小声提醒她侯爷心情不好。
后来再没打过交道。
一个书房长随,抱着用布裹紧的长条物件,鬼鬼祟祟钻进当铺侧门。
林晚照收回视线,转身回铺子。
胡裁缝和栓子已经收拾好工具。桑禾问:“小姐,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嗯。”
林晚照应了一声,又对胡裁缝说:“胡师傅,今日辛苦了。明日您和栓子再来,工钱按日结。”
胡裁缝连连摆手:“东家客气了,应该的。”
从铺子出来,日头西斜。
林晚照走得不快,桑禾跟在后头,小声念叨还要添置什么。
走到街口,林晚照回头看了一眼。
恒昌号的招牌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金光。
侧门那条窄巷,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林福抱着的那个长条形物件……看形状,像是画轴,或者卷起来的字画。
侯爷书房里,最多的就是这些东西。
而老太太的嫁妆里,据说就有好几幅前朝名家的真迹。
桑禾还在说着什么,林晚照没听清。
她只是摩挲着左耳垂那颗小痣,步子依旧懒散,眼神却微微沉了沉。
那背影,她确实眼熟。
可让她在意的,不是林福这个人。
而是他进去的那扇侧门——恒昌号的侧门,通常只接待一种客人。
不想被人看见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