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裁缝搓着手,正比划柜台位置,见林晚照进来忙放下尺子。“东家,您看这样摆成不成?”
林晚照扫一眼。
“行。”
她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斜对面恒昌号的招牌上。“胡师傅在这条街上多少年了?”
“那可久了,少说三十年。”胡裁缝笑,“我爹就在这儿开裁缝铺。”
“那对街上铺子该挺熟?”
“熟得很。”胡裁缝点头,“哪家掌柜爱喝酒,哪家东家怕老婆,门儿清。”
林晚照声音放轻:“斜对面那当铺,生意好像不错?”
胡裁缝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他左右看看,压低嗓子:“东家,您问这个……”
“好奇。”林晚照转过身,“昨日看见侧门有人进出,挺隐蔽。”
胡裁缝咽了口唾沫。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那‘恒昌号’……可不简单。听说东家背后,有宫里退下来的老太监的股。”
林晚照摩挲着左耳垂。
“专收来历‘特别’的东西。”胡裁缝脖子缩了缩,“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只要值钱,来者不拒。”
“口风紧?”
“紧得很。”胡裁缝点头,“但利息也高得吓人。寻常人当东西走正门,走侧门的……”他顿了顿,“都是不想让人知道的。”
“官府不管?”
“管?”胡裁缝苦笑,“谁敢管?听说京兆尹的师爷都在那儿当过东西。”
林晚照没再问。
她走到柜台后,手指划过台面薄灰。
侯爷典当嫁妆,不走正门走侧门。怕人知道,更怕东西来路说不清——老太太的嫁妆单子,府里可有底账。
一旦典当,就等于把柄。
可这把柄,怎么抓?
直接去恒昌号打听是找死。
需要更迂回的法子。
“胡师傅,”林晚照抬起头,“您认不认识专门给当铺送货的人?比如谁家缺钱急当东西,自己不方便出面,找个中间人跑腿那种。”
胡裁缝愣住。
“倒是有。”他迟疑道,“街尾有个叫‘老六’的,专干这个。但他那人……滑头,价钱也黑。”
“知道了。”
林晚照不再多说。
**
接下来几日,铺子收拾得差不多。
林晚照让胡裁缝先回家,等开张再来。她自己每日过来,有时带桑禾,有时一个人。
更多时候,她坐在柜台后,透过半开的窗看斜对面动静。
侧门那条窄巷,白天几乎没人走。
但每隔两三日,总有一两个裹得严实的身影,在午后或黄昏闪进去。出来时手里空着,脚步匆匆。
林晚照记下时间。
也记下那些人身形。
她没急着找“老六”。
有些事,急不得。
五日后,铺子低调开张。
没放鞭炮,没挂红绸,只在门口立了块木牌,写上“林记绸缎”四字。卖最实惠的棉布和普通绸缎,价钱比别家低半成。
头一天,只来了几个街坊探头。
第二天卖出去三匹棉布。
生意平平。
桑禾着急:“小姐,咱们是不是该进点好料子?这样卖什么时候回本?”
林晚照在柜台后拨算盘。
“不急。”
她头也没抬。
**
这日打烊后,林晚照坐在后院小账房对账。
窗外天色渐暗。
桑禾在前头收拾铺面,窸窣声响隔着门板传进来。
账本上数字林晚照早记在心里,但她还是慢慢核对,一笔一笔。
忽然前头传来桑禾声音:“陈掌柜?您怎么来了?”
林晚照手指一顿。
她合上账本起身开门。
陈掌柜站在铺子里,身上带着寒气。见林晚照出来,他拱拱手:“三小姐。”
“有事?”
“是。”陈掌柜从袖中摸出张薄纸条递过来,“有人托我带给您的。”
林晚照接过。
纸条叠得方正,入手微凉。
她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清瘦笔画凌厉:
“西郊别庄,三日后酉时,有‘旧友’访,或可见故物。”
落款处,画着一朵小莲花。
线条简洁,却透着锋锐。
林晚照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
“送信的人,”她抬起眼,“长什么样?”
陈掌柜摇头:“没见着人。纸条是夹在门缝里的,我今早开门时发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小姐,这……”
“没事。”林晚照将纸条重新叠好收进袖中,“劳烦陈掌柜跑一趟。”
“应该的。”
陈掌柜站了片刻,终究转身走了。
桑禾关上门凑过来小声问:“小姐,是谁呀?”
林晚照没回答。
她走回账房重新坐下。袖中纸条像块烙铁,贴着皮肤。
西郊别庄。
旧友。
故物。
最后两个字让她心头微动。
铁盒里黑色令牌,水脉图,还有消失的“玄青子”……
这些“故物”,对方指的是哪一个?
或者,全都指?
窗外彻底黑了。
桑禾点了灯端进来,昏黄光晕在账本上摇曳。
林晚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画面:恒昌号侧门,林福抱着的长条包裹,胡裁缝说的“宫里老太监”,还有此刻袖中这张纸条。
它们像散落的珠子。
还差一根线。
一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她睁开眼。
三日后,酉时。
西郊别庄。
去,还是不去?
桑禾见她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问:“小姐,咱们晚上吃什么?厨房说今日有新鲜豆腐……”
“都行。”
林晚照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头夜色浓重,街对面铺子都熄了灯。只有恒昌号二楼,还亮着一盏昏黄窗。
像只沉默的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桑禾,你怕黑么?”
桑禾一愣:“怕……怕的。小时候走夜路,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
林晚照笑了笑。
“是啊。”她轻声说,“黑夜里,确实容易藏着东西。”
但有些东西,藏得再深也得挖出来。
她转过身眼神恢复懒散。
“吃饭吧。”她说,“豆腐凉了不好吃。”
桑禾应了声忙去张罗。
林晚照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划过账本边缘。
袖中纸条安静贴着腕骨。
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