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
火把的光猛地刺进车厢,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一张兵丁的脸探进来,带着夜风的寒气和不耐烦。
林晚照往后缩了缩,手指攥紧了披风边缘。
车夫在外头赔笑:“官爷,这是永宁侯府的车,里头是府上小姐……”
“管你谁家!”兵丁打断他,火把又往前凑了凑,“上头有令,今夜出城回城的车马,一律要查。下来!”
林晚照垂下眼,慢吞吞挪到车边。
脚刚沾地,冷风就灌了一脖子。她拢紧披风,低着头站好。另一个兵丁举着火把绕车转了一圈,掀开垫子看了看,又敲了敲车厢板。
“这么晚,去哪儿了?”掀帘的兵丁盯着她。
“慈云寺。”林晚照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去还愿。”
“一个人?”
“带了丫鬟,她……她身子不适,在寺里歇下了,明日再回。”她顿了顿,补充道,“寺里的师太可以作证。”
兵丁眯起眼,上下打量她。
藕荷色的旧披风,头发简单挽着,脸上半点脂粉没有。站在火光里,瘦伶伶的,像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他语气缓了些:“路上可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林晚照摇头。
“没。”
“行了。”兵丁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头叮嘱,“这几日京城不太平,姑娘家少走夜路。”
火把移开了。
林晚照重新上车,帘子落下。车厢里暗下来,只剩车辕上挂的那盏小灯笼透进一点昏黄的光。
马车重新动起来。
她靠在厢壁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敲。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
外头传来兵丁的闲聊声,隔着车板,断断续续。
“……兵部刘大人家那幅古画,听说值这个数。”压低的声音。
“第三起了吧?专偷这些值钱又不起眼的小物件……”
“上头催得紧,屁用没有。人家手法利落,半点痕迹不留……”
声音远了。
林晚照闭上眼。
兵部刘大人。古画。第三起。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上那颗小痣。
侯爷前几日典当出去的那尊白玉观音,好像也是“值钱又不起眼”的物件。
太巧了。
***
听荷院的院门吱呀一声推开时,桑禾正蹲在廊下熬药。小泥炉咕嘟咕嘟响,药味混着夜风,一股苦气。
听见动静,桑禾猛地抬头。
“小姐!”她扔下扇子冲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
林晚照摆摆手,示意她小声。
进门,插上门栓。桑禾端来热水,林晚照洗了手脸,脱下披风。深色缎子下摆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印,很淡。
西郊别庄池边的泥。
林晚照顿了顿,把披风卷起来,塞进衣柜最底下。
“明日洗了。”她说。
桑禾连连点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林晚照坐到床边。
“府里有什么动静?”
桑禾凑近些,压低声音:“午后周瑞家的来过一趟,说是夫人查各院这个月的灯油炭火支取,问咱们怎么超了。”
“你怎么说?”
“奴婢按小姐教的,说夜里看书费眼,多点了会儿灯。”桑禾声音更低了,“她没多问,就是脸色不好看,嘀嘀咕咕走了。”
林晚照“嗯”了一声。
王氏最近查账查得勤。侯爷典当嫁妆,府里银钱吃紧,她是知道的。但查灯油炭火这种小事,未免太细了。
要么是借题发挥,要么……
是真缺钱了。
“还有,”桑禾犹豫了一下,“奴婢下午去浆洗处,听见几个婆子嚼舌根,说侯爷前日当出去的那尊白玉观音,是老太太的陪嫁,心爱得很。为这个,老太太发了好大脾气。”
林晚照抬起眼。
“当去哪儿了?”
“恒昌号。”桑禾说,“婆子们说,恒昌号是京城最大的当铺,背后东家硬气,给价也公道。”
恒昌号。
林晚照记下了。
她躺下,睁着眼看帐顶。外头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了。脑子里那些碎片飘来飘去:兵丁的闲聊,侯爷的典当,池底的裂纹,还有沈清漪那句“你或许用得着”。
拼不成完整的图。
但有个模糊的轮廓,硌在心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指尖又摸到耳垂上那颗小痣,一下,又一下。
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翌日去正院请安,气氛不对。
廊下站着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周瑞家的从里头掀帘子出来,脸色铁青,扫了众人一眼。
“都进来。”声音尖利。
林晚照跟在最后。
正厅里,王氏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盖没动,就那么端着,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林晚霜和吴姨娘已经在了,垂着头站在一旁。林晚晴被奶嬷嬷牵着,眼睛红红的。
王氏没看她们。
她盯着手里的茶盏,声音压得低,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当真?侯爷前日当出去的那尊白玉观音,昨夜在当铺里不翼而飞了?”
厅里静得吓人。
林晚照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
角落里,一个心腹嬷嬷低声回话:“恒昌号的人一早来传的话,说是遭了贼,正在查。愿意按估价赔偿,但……但要求侯府不得声张。”
王氏手里的茶盏“哐”一声顿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在紫檀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得声张?”她声音发颤,“那是老太太的心爱之物!当出去才两日就丢了,他们一句‘遭了贼’就想糊弄过去?”
嬷嬷头垂得更低。
“恒昌号那边说,贼人手法利落,半点痕迹没留。不止咱们家,兵部刘大人、户部赵大人家前几日也丢了东西,都是古玩珍宝。”嬷嬷顿了顿,“他们怀疑……是同一伙人干的。”
王氏猛地站起身。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那张总是绷得紧紧的脸,此刻显出一种压抑的惊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同一伙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尖起来,“专偷官宦人家的值钱物件?这贼——这贼怕是冲着我们侯府来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林晚晴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奶嬷嬷赶紧捂住她的嘴,连拖带抱地退到角落。
林晚照依旧垂着眼。
指尖在袖子里轻轻蜷缩。
兵部刘大人。户部赵大人。永宁侯府。
三户人家,都是官身。丢的东西,都能换大笔银钱。贼人手法利落,当铺宁愿赔钱也要封口——
这不像盗窃。
更像警告。
王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一圈,又一圈。
“恒昌号还说什么?”她问。
“只说正在查,让侯府稍安勿躁。”嬷嬷声音更低了,“奴婢瞧着,他们似乎……不太想深究。”
王氏冷笑。
“不想深究?”她盯着桌上那摊水渍,“要么是贼人他们惹不起,要么——就是里头有鬼!”
厅里又静下来。
只有林晚晴压抑的抽泣声,细细的,像蚊子叫。
王氏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照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在林晚照身上停了停,很短的一瞬。
然后移开了。
“都回去吧。”王氏摆摆手,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这几日少出门,门户看紧些。若发现什么可疑的,立刻来报。”
众人行礼退下。
林晚照走在最后。快到门口时,听见王氏低声对周瑞家的说:“……去查查,恒昌号最近还收过谁家的东西。特别是那些急着用钱、当了大件的。”
周瑞家的应了一声。
帘子落下,隔断了后面的对话。
廊下阳光刺眼。
林晚照慢慢往回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翻腾:兵丁的闲聊,王氏的惊怒,恒昌号的封口条件。
还有池底那些裂缝。
纵横交错,像一张网。
她脚步顿了顿,抬头看向听荷院方向。院门破旧,门楣上“听荷”两个字斑驳得只剩一团墨影。
静静立在那儿。
像一只眼睛。
桑禾等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小姐,夫人没为难您吧?”
“没有。”林晚照跨进门槛,“备水。”
水端来了,凉的。
她把手浸进去,仔仔细细搓着指甲缝。水很冰,冰得手指发麻。搓了很久,直到皮肤泛红。
然后擦干。
走到窗边藤椅旁,坐下。藤椅吱呀一声,慢悠悠晃起来。
一下,又一下。
院子里只剩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林晚照闭上眼。
如果偷白玉观音的人,和盯着西郊别庄的人是同一伙——
那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止是钱。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
停在了门口。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
周瑞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惯有的尖利:“三小姐,夫人让您去一趟。”
林晚照睁开眼。
晨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
苍白,清淡。
像一张纸。
“就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