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照靠在车厢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那颗小痣。
玄影卫。
前朝的旧物,暗桩,一次协助。沈清漪把这话递过来,却不给令牌。是画饼,还是警告她别碰?
车忽然慢了。
车夫在外头低声道:“姑娘,前头有人。”
林晚照掀开帘子一角。
暮色官道上,一个披深色斗篷的人影立在荒草边,帽檐压得很低。是别庄里那个黑影。
她下车走过去。
夜风刮得披风紧贴身子。黑影抬起头,帽檐下是张扔人堆里找不着的脸,只有眼睛亮得瘆人。
“林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沈姑娘还有句话。”
林晚照没吭声。
“池底那图案,不是偶然裂的。”黑影顿了顿,“很多年前,这里不这样。侯府出了事,池子才被填了,别庄也荒了。”
什么事?
林晚照没问。问了也白问。
黑影看她一眼,继续道:“有人想找下面的东西,但找不到入口,也怕动静太大。”他声音更低了,“沈姑娘说,你是个明白人。这地方,以后或许还有用。”
说完,身影一晃,消失在荒草里。
林晚照站在原地。
夜风呼呼地刮,吹得人骨头缝发凉。她盯着那片晃动的荒草,脑子里那幅图又浮上来——干涸的池底,放射状的裂纹,水脉图上那个节点。
吻合。
不是偶然。
她转身回车上。
马车重新动起来,咯噔咯噔往城门去。车厢里黑,只有帘子缝漏进一点灯笼光。她闭着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
水脉图。听荷院。西郊别庄。
这三个点连起来,到底是什么?
沈清漪让她知道这些,是展示实力,还是捆绑?她知道得越多,和那边的牵扯就越深。这是明摆着的事。
车到了城门口。
守城兵丁检查路引,挥挥手放行。车轮碾过城门洞,声音一下子空旷起来。
城里还亮着些灯火。
马车拐进西街,往侯府方向去。刚走半条街,前头忽然堵住了。
车夫勒住缰绳:“姑娘,有官兵盘查。”
林晚照心里一紧。
掀帘看去,街口堵着七八个巡城兵丁,举着火把,正挨个搜查过往车辆。被拦下的马车排了一小溜,抱怨声此起彼伏。
“说是城里发生了盗窃案。”车夫压低声音,“官爷要找赃物。”
盗窃案?
林晚照皱了皱眉。这条街住的都是中等人家,没什么值钱东西可偷。巡城兵丁平时懒散得很,很少这么兴师动众。
除非……
她想起黑影那句“不止一方盯着”。
手心有点潮。
马车慢慢往前挪。前面那辆青篷小车被翻得底朝天,里头坐的妇人吓得脸都白了。兵丁头目是个络腮胡,嗓门大得震耳朵。
“下车!都下车!”
轮到林晚照这辆。
车夫赔着笑递上路引:“官爷,这是我家小姐,刚从城外探亲回来……”
络腮胡接过路引,就着火把光扫了一眼。
“永宁侯府的?”他抬头打量林晚照,“这么晚才回城?探的什么亲?”
“城外静心庵的姑母。”林晚照垂下眼,声音细弱,“姑母病了,我去探望,耽搁了时辰。”
静心庵。
络腮胡顿了顿。那地方香客多是女眷,夜里赶回来也说得通。他盯着林晚照看了几秒,忽然说:“下车。”
林晚照指尖蜷了蜷。
她慢慢挪下车,站在路边。夜风刮过来,吹得披风紧贴身子,显得格外单薄。
“车里有什么?”
“只有些随身衣物,和给家里人带的素点心。”
两个兵丁钻进车里。
翻找的声音传出来。座垫被掀开,暗格被撬开,连车壁都敲了敲。
林晚照静静站着。
袖袋里的银簪贴着皮肤,冰凉。迷药包在另一边袖袋,火折子和小刀在怀里。她没带水脉图——图藏在听荷院墙砖里。
兵丁空着手出来。
“头儿,没有。”
络腮胡皱眉。他盯着林晚照,忽然伸手:“披风解了。”
林晚照抬眼看他。
火光里,他脸上横肉跳了跳。
“官爷,”她声音更弱了,“这不合规矩吧?我毕竟是侯府小姐……”
“规矩?”络腮胡冷笑,“搜查赃物就是规矩!解了!”
旁边几个兵丁围上来。
车夫吓得缩在一边。
林晚照垂下眼。手慢慢移到披风系带处,指尖碰到那个结,顿了顿。
她忽然抬起头。
“官爷真要搜?”
声音还是细弱,但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
络腮胡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林晚照慢慢道,“官爷若是执意要搜,我也拦不住。只是这披风是府里老太太赏的,若扯坏了,回头老太太问起来……”
她停住。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络腮胡脸色变了变。永宁侯府再落魄,也是勋贵。老太太要是真追究起来,他一个小小巡城兵丁头目,吃不了兜着走。
他盯着林晚照。
这姑娘看着怯生生的,说话却绵里藏针。
僵了几秒。
他忽然一挥手:“行了!走吧!”
林晚照福了福身:“谢官爷。”
转身上车,帘子放下。车夫赶紧甩鞭子,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赶,很快拐进另一条街。
车里,林晚照靠在厢壁上。
手心全是汗。
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股劲绷得太紧。刚才那一瞬,她已经在想银簪该捅哪里,迷药怎么撒,往哪个方向跑。
好在,唬住了。
马车快到侯府后街时,她叫停车夫。
“就这儿下。”
车夫愣住:“姑娘,还没到……”
“我知道。”她摸出块碎银子递过去,“今晚的事,别跟人说。”
车夫接过银子,忙点头:“姑娘放心,我嘴严。”
林晚照下了车。
等马车走远,她才拐进旁边窄巷。巷子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点月光。她没直接回侯府,绕到听荷院后墙外,蹲下身摸索。
找到那块松动的砖,抠出来,手伸进去。
图还在。
裹着油纸,硬硬的。她没拿出来,只摸了摸,又把砖塞回去。
起身时,腿有点麻。
扶着墙站了会儿,她才慢慢往角门走。夜更深了,侯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婆子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她避开人,溜回听荷院。
桑禾还没睡,点着盏小油灯在屋里做针线。听见动静,赶紧迎出来。
“小姐!”声音压得低,带着哭腔。
林晚照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进屋,关门,插上门栓。
桑禾端来热水。她洗了手脸,脱下披风。桑禾接过披风,忽然“咦”了一声。
“小姐,这下摆……怎么有泥?”
林晚照低头看。
深色缎子下摆,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印。很淡,不细看看不出来。
是西郊别庄池边的泥。
她顿了顿。
“没事。”她接过披风,卷起来塞进衣柜最底下,“明天洗了就是。”
桑禾还想问,见她脸色,没敢再开口。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林晚照坐在床边,看着那点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又浮出那片裂纹——放射状的,从中心往外延伸,像一朵干枯的花。
或者一张网。
她忽然想起黑影最后那句话。
“这地方,以后或许还有用。”
什么意思?
沈清漪觉得她以后会需要用到那个池子?用到池子底下的东西?还是说,那池子本身就是个……入口?
她躺下,睁着眼看帐顶。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慢慢蠕动。
等着时机。
破土而出。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指尖又摸到耳垂上那颗小痣,一下,又一下。
玄影卫。水脉。别庄。
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转得太阳穴突突跳。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她闭上眼,睡意却迟迟不来。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裂纹,密密麻麻的,从池底一直裂到她脚下。
她站在裂缝中间。
低头看。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像眼睛。
睁开。
盯着她。
她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窗纸泛着青白的光,院子里有早起的鸟在叫。
桑禾轻手轻脚进来,小声说:“小姐,前院传话,说夫人让各房小姐今日都去正院一趟。”
林晚照坐起身。
“什么事?”
“没说。”桑禾摇头,“但传话的婆子脸色不好看,怕是……不是什么好事。”
林晚照没说话。
她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晨光漏进来,照在干涸的荷池上。池底那些裂缝,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纵横交错。
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
“更衣。”她说,“去正院。”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拍门声,又重又急。
桑禾吓得一哆嗦。
林晚照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
外头是个粗哑的男声:“巡城司办案!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