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踹开的。
几个公差撞进来的时候,徐寅正坐在驿馆床沿上打盹。刀鞘撞在门框上,当啷一声,惊得房梁上的灰都落下来。
“徐寅!”为首那个抖开一张文书,嗓门压得很低,字字却砸下来,“有人告你通匪。跟我们走一趟。”
通匪。
这两个字,砸在一个朝廷命官头上,是能摘乌纱、能下大狱的罪。真要坐实了,他这三年在长安挣下的那点名分,一夜就能归零。
徐寅没慌。
他先看那公差的裤腿,泥点子是新的,靴底沾着草根,是连夜赶路的样子。再看那张文书,火漆新烙,印泥还没干透。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走。”他说,“但把话说清楚。通哪门子匪?告的人,姓甚名谁?”
那公差鼻子里哼了一声:“到了堂上,你自然知道。”
班房里先关了一夜。
土墙,草席,霉味。隔壁是个偷鸡的,整夜打鼾。徐寅靠着墙,没睡。
他在心里把这一路翻来覆去地过。从被土匪绑上山,到他一席话把匪首说动,到下山时迎面撞上公差,哪一处露了破绽?
他想不出来。他没通匪。他反倒劝匪首散了伙。
他越想越蹊跷。他下山时明明是一个人走的,那二当家却一口咬定他骑了匪首的马。这话不全假,马是匪首真赠的,可这细节,山下的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山寨里有人盯着他下的山。
谁盯着他?又为什么要在这节骨眼上,把他往“通匪”两个字上按?
他想不透。但他隐隐觉着,这桩案子,不是冲他一个过路书生来的。
天快亮时,他反倒静了。
可“通匪”这两个字压在胸口,到底是块石头。清者自清,他徐寅行得正,不怕。
第二日过堂,公差押着他穿过县前街。
两旁看热闹的百姓挤了一街,指指点点。有人认出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低声嘀咕:“这不是个书生么,怎么也通匪了?”
徐寅低着头,走得很稳。
这世道,一个人背上什么名声,不凭他做过什么,凭谁要他背上什么。他如今是人在屋檐下。可他偏不低头,这三年在长安,他学会了低头,但那是在权贵面前,不是在这班看热闹的人面前。
他甚至想,这些人里头,保不齐就有那二当家预先买通了来起哄的。一句“通匪”喊多了,假的也就成了真的。可他面上不动声色,脚下一步没乱。
走到公堂阶下,他整了整衣襟,把背挺了起来。
要赢,先得站得直。
县衙公堂,一拍案,震得案上签筒都跳了一下。
县令姓周,五十来岁,两撇胡子修得齐整,眼神却不糊涂。他把状子往下一压:“徐寅,乾宁元年进士,现授秘书省正字。
有人告你在淮南落草,跟山上匪首称兄道弟,受了贼马一匹,还替那匪首写过招降文书。可有此事?”
堂下跪着一个人,就是那天山寨的二当家。他磕头如捣蒜:“明公!小人亲眼看见他骑了匪首的马下山!匪首还摆酒给他送行!这不是通匪是什么!”
满堂的目光,钉子似的扎在徐寅身上。
他手心全是汗,面上却平平静静。
他先朝县令一拱手:“明公容禀。”
“小人若真通匪,岂有散了匪伙、独自下山之理?小人若真受了贼马,岂敢大摇大摆骑到明公这公堂上来?这两条,原是小人自投罗网的破绽,如今倒成了小人无罪的凭据。”
周县令听到这里,眼里那点审视,悄悄收了几分。
他把事情一件一件说。说藩镇乱兵断路,说他如何被绑上山寨,说他没写降书,反倒劝那匪首散了刀、回去耕田。他说得不快,却一句是一句,连那匪首开初怎么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绑我上山,要我写降书去投藩镇。我没写。我只问他一句:你这百十号兄弟,跟着你落草,图什么?图打家劫舍?哪一日官军剿过来,一个都活不成。”
说到末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这是那匪首亲笔写的。他说,受了徐先生一句话,情愿散伙,再不打家劫舍。明公若不信,可传到淮南去问——那一带的百姓,这几日怕是正念叨呢,山里的匪,一夜之间散了。”
周县令接过那张纸,看了半晌,眉头一点点松开。
他又问:“那匹马呢?”
“在堂外。”徐寅说,“匪首赠的。我没敢卖,也没敢骑它作威作福,原想寻个机会送回去。”
周县令当堂让人把马牵上来。那马一进大堂,鼻子里喷着白气,鬃毛油亮。公差摸了摸马背,冲县令点头,马的烙记是山寨的记号,做不得假。
周县令一拍案,这回是朝着那二当家去的。
“刁民!人家替你山寨劝散了刀兵,救了山下多少条人命,你倒反咬一口!”
二当家瘫在地上,脸白得像张纸。
他是怕匪首散伙,自己没了活路,这才跑到县衙诬告,想借官刀把徐寅害了,再回头挑唆匪首造反。
满堂人这才明白过来。哪是什么通匪,是这小人怕丢了饭碗,反咬一口。
堂下有百姓低声:“原来如此,这是反咬一口。”
另一人点头:“明公明断,差点冤了好人。”
堂审完了,二当家被拖下去,喊冤的声音一路拖到堂外。
周县令当堂把具结画了押,宣布无罪开释。退堂时,他没让徐寅走,把人领到后堂。
后堂没人了,县令亲自给徐寅倒了杯茶。
“徐正字,”他压低声音,“我不抓你,是因为你这事本就没什么。你那篇劝散土匪的话,我听说了,是积德的事。可我得劝你一句——那伙土匪,你往后还是别再招惹了。
山高皇帝远,真要再碰上,我这县衙,护不住你。”
徐寅捧着那杯茶,茶是烫的,他的手却凉。
“多谢明公。”他说,“学生记下了。”
县令又给他续了一杯,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人。我做了三十年官,什么样的人一眼看得出来。你这双眼睛,望着的是长安,是洛阳,不是我这小县的三尺公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我劝你一句。眼睛望着高处的人,最容易摔下来。你这一身才气,是好事,也是祸事。往后在京城,多看,少说。”
徐寅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辞别县令,出了后堂。
日头正好,照在县衙那面斑驳的匾额上。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可他知道,下一关,还在前面等着。
出了县衙,日头正毒。
徐寅牵着那匹白马,刚走到街口,后脖颈子忽地发毛。他没回头,只借着牵马的动作,眼角扫了一下街角。
一个戴斗笠的人,靠墙蹲着,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像在歇脚。
可那人的碗,从徐寅出衙门起,就没动过一口。
徐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认得那身打扮。在莆田时,赵德海家门口,就站着这么一个戴斗笠的,腰里别着短刀。
赵德海。
这人在长安没弄死他,竟然一路跟到了淮南。
徐寅没声张,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顺着官道往南去。他余光里,那斗笠人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上了,隔着百十步,像条甩不脱的影子。
他一边打马,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汉子不露面,不动手,就这么跟着。说明他还在等,等一个没人的地界,等一个他徐寅落单的机会。淮南这一路,官道两旁,不是荒岭就是芦苇荡,有的是这样的地方。
硬甩,甩不脱。他骑的是马,那汉子骑的也是马。
那就得引他先动。
徐寅想起县令后堂那句话:“护不住你。”
护不住。可他徐寅,也不是当年那个在莆田被人堵了门就只会攥拳头的书生了。这三年在长安,他什么阴招没见过?
他摸了摸怀里那方磨毛了的旧帕,心里反倒定了。
来吧。他奉陪。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稻子熟了的香气。
徐寅握缰绳的手,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知道,出了这座县衙,那把刀,才算真正架到了脖子上。而这一回,县令那杯热茶,护不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