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从他出淮南县衙起,就没离开过他的后心。
徐寅住客栈,他也住同一家;徐寅打尖,他就坐在斜对角,要一碗最便宜的浊酒,喝半天。三天了,徐寅不动声色,把这一双眼睛数得清清楚楚,白天换班的两个,晚上守夜的一个,轮着来,从不走脱。
头一天,徐寅装作没察觉。
第二天,他故意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装作认路。那个盯梢的赶紧闪进路旁茶棚,装作歇脚。徐寅用眼角余光,把他那身短打、那双快靴、那只始终垂在腰侧的手,记了个牢。
到了第三天夜里,徐寅心里有了数。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剪径。这是有章法的跟踪,白天认人,夜里找下手机会。赵德海雇来的,是个熟手。
他在心里把这三天的账,一笔一笔算。
真要动起手,他一个文弱书生,绝不是这汉子的对手。跑,跑不过;喊,官道上十里没人烟。硬拼是死。
那就得让他自己掉进坑里。
徐寅想起在长安破庙里,老和尚说过的一句话:对付豺狼,不能拿棍子打,得挖个坑,让它自己踩进来。
他这一路捡的那些碎石子,原本只当是解闷。如今倒成了现成的诱饵。
他要钓的,不是这汉子一个人。是他背后那条线。
第四日夜里,徐寅到了一个叫柳河店的小镇。
他进了镇口那家最大的客栈,故意要了临窗一间。进店的时候,他特意绕到柜台前,大声跟店家说:“把我这包银两好生收着,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店家满脸堆笑:“客官放心,小店夜不闭户,最稳妥。”
徐寅斜眼瞥了下门外,淡淡道:“稳妥就好。我这包袱里的东西,丢了,你可赔不起。”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角扫见斗笠人就立在门外的幌子底下。
进了房,他把那个青布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让人看了一眼,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是他这一路捡的碎石头,外头裹了层油纸,分量压手,灯光底下晃眼。
他吹了灯。
他没睡。
他摸黑缩在门后,屏住气。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约莫三更,门栓外头,极轻地“咯”了一声。
有人用薄刀,从门缝里拨门栓。那手法很熟,门栓一点点退出来,连木轴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
徐寅的手心全是汗,却一动没动。他听见那门轴吱呀一声,一个黑影猫着腰溜进来,直奔桌上那包袱。那黑影抱起包袱,揣进怀里,又翻了翻徐寅的钱袋,空的,骂了半句,赶紧溜了出去,门又带上了。
从头到尾,没点灯。
黑影以为屋里睡熟了一个书生。
他不知道,门后站着一个憋了三天气的。
徐寅在门后,指甲掐进了掌心。他知道,这一下要是被那黑影察觉了动静,凭他这一身骨头,连喊都来不及喊。他死死盯着那团黑影出了门,听见门轴“吱呀”一声合上,这才觉出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他没有追。追不上,也不能追。他要的,从来不是当街把这汉子按住,那叫私斗,有理也说不清。他要的,是这汉子抱着“银子”跑出去,跑远了,他再去击鼓。
天刚蒙蒙亮,徐寅就敲响了县衙的鼓。
这一回,他不是被告,是报案的。他把状子拍在案上:“昨夜有人撬了官驿客房,盗了随行银两若干——那是朝廷发给正字徐寅的俸银,走的官道,算的是官物。”
县令一听是“官物”,脸色就变了。盗官物,那是比寻常盗贼重得多的罪,真要坐实了,是要刺配的。
公差顺着镇上一围,不到一个时辰,就把那个抱着包袱跑出去十里地的斗笠人按住了。人一押上公堂,那个包袱当场打开,碎石头滚了一地。
公差押着人回来报功:“明公,人赃并获!那包袱,他抱了一路。”
县令一拍公案,冷笑:“撬开他的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活腻了的,敢在我地面上买命。”
斗笠人傻了眼。他抱着这包“银子”,跑了十里地,压得肩膀生疼,一路还当是发了横财。
县令一拍案:“何人指使你撬的门?盗的是什么?从实招来!”
斗笠人腿一软。他本以为偷的是个落魄书生,顶多挨顿板子;哪承想偷到了官物头上,又撞见个设套的,这罪名坐实了,是要充军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石头,又看了一眼堂上这位青着脸的县令,再看了一眼堂下那个神色平静的徐寅。
他一咬牙,全招了。
“小人……小人是莆田赵员外门下的。”他趴在地上,声音发颤,“员外说,跟住这位徐官人,寻个没人的地界,连人带马做了,回去重重有赏。小人、小人只是拿钱办事的——”
满堂的衙役,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德海。
这名字在莆田地界,谁听了不头皮发麻?一个乡下的豪强,手眼能伸到淮南,买凶杀人。这事要是捅出去,赵德海在莆田,就别想再抬头。
满堂人这才明白过来。哪是什么毛贼剪径,是背后有人买命。
县令的脸,也沉了下来。他办案几十年,最烦的就是这种,背后有人的案子。可这一回,人赃并获,口供也录了,他想不办都不行。
“画押。”县令一拍桌子。
斗笠人哆哆嗦嗦地在供状上按了手印。
徐寅站在堂下,看着那只按下去的手印,心里没有一点痛快。
他知道,这一下,他和赵德海,就算彻底撕破脸了。从前那些明争暗斗,还算体面;今日这一纸供状,是把赵家往死里得罪了。
可他不后悔。
他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得罪人,是被人骑在头上,连个还手的凭据都不留。
退堂的时候,县令叫住他。
“徐正字,好算计。”县令慢悠悠的,“你那包袱里的‘官银’,我让人看过了——是裹着油纸的碎石头。这一局,是你自己下的饵。”
县令没再追问,把一份抄好的供词,用油纸封了,递给他。
“这口供,我抄了一份,正本存档,这份你带着。”
徐寅愣了一下:“明公这是……”
“你是进士,前程远着呢。”县令把油纸塞进他手里,压得低低的,“这东西,你收着。往后什么时候用得上,我可说不准。但我知道,赵德海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失手就罢手。你留着它,是个凭据。”
徐寅把那油纸贴身收好,朝县令深深一揖。
出了县衙,日头升到了头顶。他翻身上马,这一回,身后没了那条影子。
可他心里那根弦,没松。
他知道,供词在手,赵德海在明处,暂时不敢动他了。可这张纸是把双刃剑,他捏着赵德海的把柄,赵德海也捏着他的命。真要逼急了那条疯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把那封供状,贴身又掖了掖。
这东西,比他的官印还金贵。官印丢了,还能再求;这张纸丢了,他就又成了那个任人宰割的书生。
他一路都在琢磨,怎么用这张纸。
用它去告赵德海?不行。赵德海在莆田经营多年,县衙、州府,到处都是他的人。一纸供状,未必扳得倒他,反倒先打草惊蛇。
那这东西,就得留着。留到真正用得上的那一天。
他想起黄滔当年送他的那句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今日,还没到万不得已。
他又想起那个县令。那县令肯把供词抄给他,不只是惜才,也是看出来,他徐寅往后,跟赵德海的梁子结死了。今日这份人情,是给自己留个后路。
这世道,没有白给的好意。
可不管怎么说,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等将来真有出头之日,他得回来,好好谢这位县令。
他正想着,马头一拐,远远看见官道尽头,立着一座熟悉的门楼。
莆田。
他离家三年,终于回来了。
道旁茶寮里,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远远瞥了他一眼,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徐寅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一回盯梢的,不是赵德海的人。
那汉子腰间,挂着的是莆田县衙的腰牌。
徐寅勒住马。
赵德海的人,他已经收拾了。可莆田县衙的人,也来盯他,这说明,他这一回衣锦还乡,惊动的,不只是一个赵德海。
县里那些当年看他笑话、收赵德海银子不立案的小人们,如今见他穿了官服,又怕,又恨。
他这趟回家,怕是没那么太平。
他把腰杆一挺,牵着马,大步走进了城门。
管他谁在后面跟着。他徐寅行得正,坐得端。
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