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就是在这村口,有人往他脸上啐过一口唾沫。
三年后,还是这地方,半条村的人呼啦一下涌过来,伸着脖子摸他身上的官袍。
“徐家大郎回来了!穿官服的!”
徐寅到底还是进了莆田城。那个挂着县衙腰牌的汉子,没动手,只是远远跟着,看徐寅进了徐家的门,才转身走了。
徐寅站在院里,心里却没放下,县衙的人盯他,说明赵德海的手,已经伸进了莆田的衙门。
可眼下,他顾不上这些。
他翻身下马,把那身青色的进士官服,从头到脚理了三遍。
消息比他的人跑得快。
他刚进延寿村口,人就涌了过来。有探头的,有抱孩子的,有远远作揖的。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村里人送他的是白眼和闲话;如今他回来,簇拥他的是笑脸和啧啧的声。
徐寅骑着马,一一点头。
有人凑过来摸他官服的料子:“这就是官袍?敢情是绸的!”
有人拉着自家孩子往他跟前推:“快,给徐进士磕头,长大了跟徐进士一样,进京考进士!”
孩子被按得往下跪,徐寅赶紧翻身下马把人扶住。他笑着应付,可这一张张笑脸,热得他发懵。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挤过来:“徐家大郎,你在京里,真见着皇帝了?”
旁边人笑她:“见过皇帝,还能跟你在这儿扯闲篇?”
一茬人都笑了。
人堆里,挤出来一个拄拐杖的老头。
是陈老先生。
三年前重阳那顿酒,就是他当着满乡人的面,冷笑“闽中百年不出一进士”。如今这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腿也不利索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马前。
他没说话,先把拐杖拄稳了,撩起衣摆,就要往下跪。
徐寅眼疾手快,一把搀住。
“老先生,使不得!”
陈老员外被他架着,腰弯得像张弓,嘴里直念叨:“老夫有眼无珠。三年前那句浑话,老夫这三年,天天夜里睡不着。今日见了徐进士,老夫……老夫给你赔个不是。”
徐寅扶着他,让他坐稳了。
他想说点客气话,可喉咙里堵得慌。
那老头又要谢,被徐寅按住了肩。徐寅只低声说了一句:“老先生起来说话。当年那句话,今日不提了。”
他越是这么说,陈老员外越是不住地抹眼睛,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有眼无珠”四个字。四周的乡邻看在眼里,也都跟着感慨,看来这徐进士,不是那得了势就翻脸的小人。
一个当年跟着啐过他的后生,挠着头凑上来:“徐进士,三年前那事,是我浑,你别记仇。”
徐寅拍了拍他胳膊:“都翻篇了。”
陈老员外喘着气,攥住他手腕:“大郎,你莫怪乡亲们势利。人这双眼,天生往上看。你穿布衣回来,我们啐你;你穿官服回来,我们又跪你。”
徐寅叹了口气:“老伯,我不怪。换了我年轻那阵,怕也不比诸位强。”
徐寅听着这些话,脸上笑着,心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按理说,这一口憋了三年的恶气,今天总算出了,该痛快。
可他心里,一点都不痛快。
他看着周围这一张张笑脸,想起长安。想起崔家的子弟生下来就有人铺路,想起他在考场上拼了命写出来的卷子,被人随手丢在一边,骂一声“南蛮子的文章”。
人家生下来就有的东西,他拼了三年,拿命换回来。
可那些笑脸底下,到底是敬他徐寅,还是敬他身上这件官服?今日他穿着官服回来,人人都来扶;明日他若穿一身破衣回来,这些笑脸,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他只觉累。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些熟悉的脸。
三年前,就是在这地方,他被人当众啐过一口唾沫。那时候,这些脸都转过半边去,没人肯认他。如今,这些脸又都转回来了,堆着笑。
一个老汉拉着他的马缰:“大郎,你如今在京城,是多大的官?”
徐寅笑:“不大,替圣上看看书。”
老汉咂舌:“看看书就是官,那咱村牛娃也能进京去看!”
一茬人哄堂又笑。
他低头,拍了拍官服下摆那点路上沾的泥。拍着拍着,手停住了——围上来的这一双双手,扶的原是这一身青。
他想起长安破庙里那位老和尚。老和尚说,读书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不是中进士,是中了进士以后,还认得自己是谁。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牵着马,慢慢往家里走。
路过当年那片被人泼过粪的墙根,如今墙根洗得干干净净,还栽了一排花。他在那墙根前站了站。花是新栽的,叶上还沾着水。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他在那排新花前站了站。三年前泼粪的人,如今来栽花;三年前啐他的人,如今来作揖。他要是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这人就没法做了。可他到底是个凡人,做不到全不往心里去。
他只是把那点不舒服,悄悄咽了下去。
延寿溪的水,还是那样流着。溪边那个浣纱的地方,如今空着。
他在那溪边,站了很久。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上头,把一方帕子,递给下游的姑娘。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是,穷得叮当响,连一句“等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如今他回来了。
穿着官服,骑着白马,满村的人给他让路。
可他站在这溪边,自己跟三年前那个少年,没什么两样。溪水还是那条溪水,他还是那个他。变的,只是身上这件衣裳。
他蹲下身,掬了一捧溪水。
水还是凉的,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掬着那捧水,笑了。笑自己这一路,又是官服,又是白马,又是满村的笑脸,到头来,最让他心里踏实的,还是这一捧延寿溪的凉水。
他把水泼掉,站起身。
管他什么长安,什么世家,什么南蛮。
他徐寅,是从这条溪边走出去的。将来不管走到多高,他都得记得,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往家里走。
远远地,他家那三间旧屋的烟囱,正冒着烟。
那烟,一缕一缕,在黄昏的天上,慢悠悠地散着。
他知道,那是母亲在做饭。说不定,灶前还有另一个身影,正帮着烧火。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这三年,他在千里之外,魂牵梦萦的,不就是这一缕炊烟么。
他加快了脚步。
徐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父徐铨,扶着门框,站在堂屋门口。
病才好利索,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撑着一层皮。他没笑,也没往前迎。就那么站着,一双眼睛,把站在院里的儿子从头看到脚。
徐寅快走两步,撩衣摆,就要像小时候那样磕头。
“爹——”
“等等。”徐铨抬手,止住了他。
老人上下打量他,看了很久。久到徐寅的指节,在衣摆上搓出了声。
徐铨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
“官服穿在身上。”
“人,还是那个人吗?”
徐寅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
可这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想起这三年。想起在破庙里啃冷馍,也想起在权贵的宴席上赔笑;想起他写《人生几何赋》时的那股气,也想起他对着崔家的门客,把到了嘴边的硬话,又咽回去的那几回。
他学会了应酬。学会了场面话。学会了在该低头的时候,把头低下去。
他低头,是为了活着回来,见眼前这个老人。
可他不知道,自己低头低得久了,还直不直得起来。
院里静得很。远处村人还在议论,可隔着一堵土墙,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徐寅跪在那儿。父亲那双眼,比公堂上周县令那一拍案还压人。
在长安,万人看他,他都没怕过;可眼前这老人一双眼睛,却像把他这三年里所有的心思,都看穿了。
徐铨看他半天没答话,也不恼。
老人转过身,慢慢往堂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回来了就好。”他说,“饭在锅里,让你娘给你热。”
徐寅站在院子里,日头晒在他那身崭新的官服上,亮得晃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衣服,沉。
重得他喘不上气。
堂屋里,传来母亲咳嗽的声音。
徐寅一个激灵,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管他是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他现在回来了,站在自家院子里,身上这件官服,是他拿命换来的。他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是把这一身官服,穿得像个人样。
他整了整衣襟,朝着厨房,扬声唤了一句:
“娘,我饿了。”
厨房方向传来一阵动静,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身影,正蹲在灶前添柴。三年了,那个身影听见门口的动静,连头都没回。
“饭在锅里,”她说,“自己盛。”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刺,把他满肚子的心思挑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