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里的火噼啪响着,火光从灶口映出来,把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照成一团暖黄。
徐寅站在堂屋门口,没动。
三年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身影,一笔一笔地描。她比三年前瘦了,肩膀窄了一圈。头发不再是溪边浣纱时那么随意地散着,而是规规矩矩地盘了个髻,用一根旧木簪别着。
火光底下,鬓角那几缕头发里,有几根白的。
他的手,慢慢伸进怀里。
那方帕子,他揣了三年。从长安破庙,到淮南驿馆,到千里南下的马背。帕子角都磨毛了,边角起了絮,可他一直没舍得换。
灶前的人,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声。
她回过头来。
火光一晃,两个人对上了眼。
珠瑛的手还搭在柴火上,整个人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忘了。眼睛先红了,可眼泪到底没掉下来,她不是那会当众哭的人。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到他垂在身侧那只攥着东西的手上。
“还留着呢?”
她问得很轻,像问今天灶里的柴够不够。
徐寅把那方磨毛了的旧帕,慢慢摊开。
“嗯。”他说。
一个字。
珠瑛没再说话。
她转回身去,把一根柴火添进灶膛,火光腾地一下,又暗下去。她拿起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声音平平的:
“洗手吃饭。”
“路上累了吧。”
就这么两句。
没有“你可回来了”,没有“我等你等得好苦”,没有对视,没有眼泪,没有三年攒下的千言万语。
徐寅站在原地,眼眶发酸。
他这三年,在长安的宴席上,听过多少漂亮话;可没有哪一句,比灶前这两句“洗手吃饭”,更让他心里发烫。
他净了手,坐在那张三年没坐过的矮桌前。
珠瑛端上来的,是一碗白米饭,一碟腌菜,一碗刚出锅的鱼汤。鱼是她自己在溪里摸的,汤上飘着几点油星。
徐寅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口鱼,鲜得他一下子愣住。
“这鱼……”
“延寿溪的。”珠瑛坐在对面,给他添了半碗汤,“你走了以后,我常去摸。知道你爱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上的碗,没看他。
徐寅扒了一口饭,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他赶紧又扒了一大口,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饭吃到一半,里屋的门帘一掀,母亲黄氏出来了。
老太太围着围裙,在围裙上擦着手,上下把儿子打量了一遍,眼眶一红,到底忍住了。
“瘦了。”她只说了两个字。
转身又进厨房,端出一碟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酒糟鱼,放在他面前,什么也没说。
徐寅低头扒饭,扒得很快。他不敢抬头。一抬头,眼泪就要掉下来。
徐寅扒着饭,含糊道:“娘,你也吃。”
黄氏在桌边坐下,看着他扒饭,念叨:“慢些,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
珠瑛在灶边搭了句:“他小时候一顿能吃两条。”
黄氏笑骂:“如今做大官了,还吃得下么?”
徐寅扒着饭,含混道:“吃得下。娘做的,撑死也吃。”
吃完饭,天擦黑了。
珠瑛收拾碗筷,徐寅要帮忙,被她用手背挡了一下:“你歇着。一路风尘的。”
他只好坐在门槛上,看院外的延寿溪。溪水还是三年前那样,不紧不慢地流。溪对岸的田,稻子黄了,风一吹,翻起金浪。
身后,碗筷磕碰。水声。火苗。
都是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声音。
三年,他在长安见过金銮殿,见过刀光,见过人血。可回到这个破院子里,一切又归了原样。
这三年的惊涛骇浪,像做了一场大梦。
他在门槛上坐着,看溪水,心里却想另一件事。
这三年,珠瑛一个人,在这院子里,是怎么过的?
他走的时候,她还没出嫁。按莆田的规矩,未出阁的闺女,住在人家院里,是要避嫌的。可她一住就是三年。
白天伺候病中的老父,夜里就着一盏灯,给他缝补衣裳。这些事,母亲在信里提过几句,他那时只顾着赶路,没往心里去。
黄氏收拾着碗筷,在他身边坐下,叹了口气:“这三年,难为珠瑛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日夜守着这个家,村里多少闲言碎语,她都一声不吭顶了回去。”
徐寅低下头:“娘,我知道。这一世,我不能负她。”
如今坐在这门槛上,他才一桩一桩想起来。
这三年,村里人嚼过多少舌根?一个未嫁的姑娘,长住在未婚夫家里,闲话还少得了?她是怎么一个一个顶回去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不是凭空来的。
他想起有一年冬里,母亲在信里写:“珠瑛这孩子,夜里灯下缝衣,冻得手都裂了,也不肯说。”他那时在长安,正跟着一伙人宴饮,读到这句,酒意一下子全醒了。
他把那封信折起来,塞在怀里,对着长安的月亮,坐了半夜。
身后,珠瑛把最后一只碗摞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走到他身后,没出声,只把一件他出门时常穿的旧夹衣,搭在他肩上。
“夜里凉。”她说。
就三个字。
徐寅披着那件夹衣,肩上一暖。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风从延寿溪上吹过来,夹衣上有皂角的清香,是她洗的。
他在心里,默默起了个誓。
他徐寅这条命,有一半,是她的。
身后传来碗筷收拾完的轻响。
珠瑛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也跟着他看那溪水。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就那么并肩,在门槛上坐着,看延寿溪的水,一点点被夕阳染成金色。
这一刻,长安那些刀光剑影,那些人情冷暖,都离他很远很远。
近的,只有身边这个人。
珠瑛开口。
“你这趟回来,能待几天?”
徐寅一怔。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府里的假,是有限的。他这趟回来,本就该好好聚聚。可他心里隐隐有种说不出的不安:长安那潭浑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
“……先把你我这婚事,办了再说。”
珠瑛没再问。
她只是把目光,又转回那溪水上。
她是个聪明女人。男人不想说的,她从不追问。可她心里,也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个男人,是留不住的。他的天地,不只是这条延寿溪。
她能做的,就是在他还在的这几日,把能给的,都给他。
徐寅看着她被夕阳镀了金边的侧脸,心里一酸。
三年。她等了他三年。
这三年里,她本可以像母亲说的那样,“再等等”,等他信,等他钱,等他一个准话。可她什么都没等来,却把自己的青春,把鬓角那几根黑发,都等成了别的样子。
自己这个做男人的,欠她太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伸出手,轻轻把她鬓边那缕乱发,别到了耳后。
珠瑛的身子,一颤。
她没抬头,可眼角,却弯了一下。
正出神,母亲黄氏在堂屋里唤他。
“寅儿,进来。”
他进了屋。堂屋的油灯下,父母并排坐着。黄氏搓着手,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丈夫。徐铨咳嗽了一声,开口了:
“你回来了,官也做了,珠瑛也等你三年了。”
老人顿了顿。
“这亲事,不能再拖了。”
徐寅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堂屋墙上,挂着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红纸,端端正正写着“陈氏珠瑛”四个字。
爹娘早把这门亲事,备下了。
珠瑛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框边,手里还攥着没洗的碗布。她听见这话,低下了头,耳尖却红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珠瑛。”他开口。
她抬起头。
“这亲事,”徐寅看着她,“我不该再拖了。”
珠瑛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她别过头去,半晌,才“嗯”了一声。
黄氏在旁边看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真的高兴。她一把拉住珠瑛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过了门,娘把你当亲闺女疼。”
珠瑛被她拉着,眼泪到底没忍住,吧嗒吧嗒掉在围裙上。
徐铨坐在那儿,没说话,枯瘦的手指,在桌沿上磕了磕。
徐铨开口,声音沉沉:“这三年,苦不苦?”
徐寅低下头:“不苦。能跨进这个家门,就不苦。”
老人点点头,没再言语,指节又在桌沿上磕了磕。
“日子,”老人开口,“挑个好日子。”
灯花爆了一声。
这一晚,徐家这三间破屋,暖得像个蒸笼。徐寅坐在灯下,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那点三年来从未敢松过的弦,头一回彻底松了下来。
可也就在这松下来的一瞬,他眼角瞥见,院墙外头,一个影子贴着墙根晃了一下,不见了。
他心里那根刚松的弦,倏地又绷紧了半分。
那影子贴着墙根,走得极快,转眼就没入夜色里。徐寅端着灯,在门槛上站了一站。夜风把灯焰吹得歪了歪。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方帕子,又抬头,望了望长安的方向。
有些眼睛,隔着一千多里,照样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