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的笑声,卡在了半截。
徐寅抬眼一看,心先沉了一下。
赵德海来了。
日子定在九月十八。延寿乡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徐家那三间旧屋,整个翻了个新。门楣上挂起红灯笼,一对一对,从檐下一直排到院门口。红绸子从村口那棵老榕树上牵起来,顺着田埂,一路红到徐家门前。 风一吹,绸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杀猪的杀猪,磨豆腐的磨豆腐,借桌子的借桌子,凑碗筷的凑碗筷。珠瑛那边的嫁妆,抬了一长串,没多少,几床新被,一对铜盆,那还是这些年她自己一针一线攒的。 可在延寿乡人的眼里,这就是顶顶风光的陪嫁。
徐寅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站在院门口迎客。
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红的衣裳,浑身不自在,领口收得紧,像被人勒着。可他脸上,一直笑着。
来的人,一波接一波。
最先到的,是黄滔从长安派来的人。两匹快马,驮着两口红木箱子,一路风尘仆仆。打开来,一对羊脂玉的如意,润得能照见人影;底下压着一封黄滔亲笔的贺诗,字写得遒劲:
“闻君东归,珠联璧合。赋名已动长安春,好事今成闽海春。”
徐寅捧着那封信,手在抖。
黄滔人在长安,相隔三千里,还记得他这桩婚事。这一句“好事今成闽海春”,比什么贺礼都重。他当着来人的面,对着长安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
他想起在长安破庙里,黄滔把自己那件半旧的棉袍披在他肩上,说“闽地苦寒,可你这支笔,比谁都暖”。那时候他穷得连一锅热粥都喝不上,黄滔却把他当个人才看。 今日他衣锦还乡,头一份礼,偏偏是这位远在三千里外的老师。
他把那封信,小心折好,贴身收了。
跟着来的,是当年那些个乡绅。
徐寅站在门口,看得直想笑。三年前重阳那顿酒,坐得离他最远、笑得最响的那几位,今天排着队来贺喜,个个拱手作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徐进士大喜!”
“贤伉俪百年好合!”
一个比一个热络。
徐寅一一还礼,客气得挑不出错。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三年前骂他“南蛮”的时候,可没想起今天要来喝他一杯喜酒。
他不说破。
都是乡亲。今天是好日子。
他一边迎客,一边留心着堂上的爹娘。
徐铨今天穿那件半新的青衫,是黄氏前一夜就拿熨斗烫平了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可握酒杯的手,一直在抖。徐寅知道,父亲这一辈子,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坐过主位。 今日满堂的乡绅,都是当年在他面前拿过架子的人。他熬了一辈子,总算熬到儿子把这口气挣回来了。
黄氏就更不用说。她从早上起来,眼角的泪就没干过。一会儿跑去厨房看看菜,一会儿跑到门口看看花轿到了没有,一会儿又拉着喜娘反复叮嘱:“轿子里要垫厚些。”
喜娘被她念叨得直笑:“阿婆,这是新姑爷,不是新媳妇。”
黄氏也笑,笑着笑着,又抹起了眼泪。
旁边人打趣:“阿婆,大喜的日子,哭啥。”黄氏笑骂:
“我这是高兴。我儿,熬出头了。”
酒席摆开,三十桌,从院里一直排到田埂上。
鞭炮从早放到晚,纸屑落了厚厚一层。
徐寅一桌一桌地敬。
他本不善饮。可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他不能不喝。一碗一碗地端,一碗一碗地干。喝到后来,他脸上也有了热意,跟那些当年对他嗤之以鼻的乡绅,反倒喝得称兄道弟起来。
他心里明白,这酒,喝的不是交情,是体面。
敬到末几桌,邻桌一个生脸,脚边搁个包袱,席间不问婚丧,只低声问身边人:“这位徐进士,就是新科及第的那个徐寅?”
徐寅正被陈老员外那桌拉着干杯,耳朵里灌着恭喜,这句闲话,滑过去,他没往心里去。
旁边一个乡绅凑到徐寅耳边:“进士公,方才赵德海那礼单,你瞧见没?厚得很。”徐寅笑了笑:
“礼再厚,也是冲着这身官服来的。”
他徐寅今日风光,这些人就来捧。明日他若落魄了,这些人,头一个就会转过身去。
他敬到陈老员外那一桌时,老头颤巍巍站起来,举杯的手比他还抖。徐寅双手把盏,陪他干了一杯,什么旧话都没提。老头眼眶又红了,被旁人扶着坐下。
陈老员外那桌有人端着酒,高声道:“徐进士这杯,敬老夫敬得,我们这一桌,也得敬!”满桌哄然应和。
就在这一片红火里,门口静了一瞬。
赵德海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酱色绸衫,手里拎着一对红烛,身后跟着两个抬礼盒的家仆。那笑容,皮笑肉不笑,堆在满脸横肉上,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他厚着脸皮,一直走到徐寅面前。
满堂宾客都静了。谁不知道这两家的旧怨?三年前逼婚、退婚、码头封船,那是恨不得把徐家往死里整的对头。今日他竟也敢来。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你看你看,赵德海也来了。”
“啧,这脸皮……”
“嘘——小声点。他如今手眼还长着呢。”
“可徐进士如今也不是当年了。你看他那眼神。”
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酒席间飘。
有人伸长了脖子,压着嗓子:“今儿这杯酒,我看徐进士怎么接。”
一个老者叹了口气:“当年逼婚退亲的是他,今日厚着脸皮来贺喜的,也是他。”旁边人赶紧拽他袖子:
“老哥哥,小声些。今日,是人家的大喜。”
徐寅站在那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知道,满堂宾客,今日来看他的喜酒,一半是贺他衣锦还乡,另一半,是看他怎么接赵德海这杯酒。这杯酒接好了,是一桩笑谈;接不好,就是当场翻脸,闹个不痛快。
堂上,父亲徐铨也站起了身,浑浊的眼睛,盯着赵德海,撑着桌沿的手,指节泛白。
母亲黄氏更是慌得直拉他的袖子。
徐寅按住母亲的手,摇了摇头。
他这一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在这种场合跟人撕破脸。可今日这杯酒,他躲不过。
赵德海却像没事人一样,端着酒杯,笑意更深了。
徐寅看着那张堆满横肉的笑脸,心里冷笑。
他太了解赵德海了。这人今日肯来,肯厚着脸皮送贺礼,不是认了错,是看他如今做了官,不敢再明着来。
可徐寅心里清楚,这条老狗既然敢登他的门,就绝不会只是道一句喜那么简单。礼盒里头装的是什么,他没看,也不必看。赵德海这人,出手从来不是做善事。他今日递的这杯酒,酒里多半泡着别的东西。
今日这杯酒,他若是摔了,是他徐寅不懂事,大喜之日当众翻脸;他若是接了,便是认了这个对头,将来赵德海再咬他,旁人还要说他小气。
这老东西,是拿捏好了他今日不敢翻脸,才敢来这一出。
满堂的目光,都钉在徐寅脸上。
徐寅却笑了。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了自己那杯酒。
他这一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这种笑里藏刀的场面。长安那比这凶险十倍的局,他都闯过来了。一个赵德海,一杯敬酒,他还应付得来。
他端着酒,朝赵德海,走近了两步。
满堂的宾客,都屏住了呼吸。谁也不知道,这两位有旧怨的人,这一杯酒,到底要怎么喝。
赵德海却像没事人一样,端起酒杯,对着徐寅一拱手。
“恭喜徐进士。”他把酒杯往前一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祝你们……百年好合。”
徐寅看着他。
满桌的人都看着徐寅。
他知道,这一杯酒,接不接,都是个事。
接了,是忍;不接,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撕了这层脸。
满堂的红,满堂的喜,满堂的气,全凝在他这只端杯的手上。
堂上的父亲,攥着酒杯,指节发白;堂下的赵德海,那只递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眼里却藏着一口磨了三年的牙。
徐寅心里清楚,他这一杯酒怎么端,端出去的不是酒,是他往后在这莆田城里,是龙是虫。
他握杯的手,稳得没半分抖。
三年前,他在这人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今日,该轮到他来定这杯酒的轻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