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寅把酒杯举了起来。
他没碰赵德海那只,只往自己唇边一沾,说了声:“多谢。”
两个字,不冷不热。
赵德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一仰头干了杯中酒,拱拱手,知趣地退到了末席。徐寅盯着他的背影,把手里那杯酒,泼在了脚边的红绸上。
今日大喜。他不闹。
可这仇,他记下了。
满堂宾客,谁也没敢出声。那一杯泼在红绸上的酒,比摔杯怒骂更让人心惊,这是徐寅当着满乡人的面,把话撂在了明处:这杯酒,我不喝;这层脸,我不认。
可我不闹,是我给这大喜的日子留体面,不是怕你赵德海。
赵德海坐在末席,端着空杯,脸上的横肉跳了两跳,到底没敢再上前。
吉时到了。
唢呐一吹到最急处,鞭炮又响起来,震得房檐上的灰簌簌地落。鼓乐班子吹的是《凤求凰》,锣鼓一敲,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珠瑛被搀出来的时候,满堂“哦——”的一声哄响。
大红嫁衣,手里握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绣着一对鸳鸯。她踩着红毡,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可那只被喜娘搀着的手,指头是攥紧的。
徐寅一身红袍,立在堂前。
他脸上笑着,手心里,全是汗。
拜堂。
司仪一声高唱:“一拜天地——”
两个人朝外拜下去。
“二拜高堂——”
徐寅转头,看见堂上的爹娘。徐铨还是板着脸,可眼眶红着;黄氏已经拿帕子捂住了嘴,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一辈子,这对老人熬了多少苦,才等到儿子这一拜。
徐寅拜下去的时候,喉咙一热。
他想起夜里横挡在书箱前的父亲,想起默默打水冲刷粪水的母亲。这一拜,拜的是养育之恩。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对着以扇障面的珠瑛,深深拜下去。
满堂宾客轰然叫好,桂圆、红枣、栗子,一把一把往两人身上砸。砸在红袍上,噼啪作响。
徐寅在满耳的叫好声里,心里却静得很。他这一拜,拜的不只是身边这个团扇障面的人。
他拜的是这三年的坎,是延寿溪的水,是父母熬白了的头,也是那个在破庙里差点认命、到底又咬着牙走出来的自己。
礼成。
闹哄哄的人群把新人送进洞房,又一拥而散,去外头吃酒划拳。
洞房里,一下子静了。
红烛烧得噼啪响,烛芯爆了个灯花。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小杯子,用红绳连着。
徐寅站在床前。珠瑛手里的团扇,还遮着半张脸。
他吸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把她手里的团扇,取了下来。
扇子移开,珠瑛低着头。
长长的睫毛垂着,脸上擦了胭脂,红晕一直漫到耳根。她不敢抬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徐寅看着她。
烛光把她的脸映得暖融融的。他想起三年前延寿溪边,那个蹲在下游浣纱、偷偷抬头看他读书的姑娘。
三年了。
两个人隔着一尺远的距离,坐着。谁也没说话。
外头闹洞房的人起哄,隔着窗户往里扔桂圆、栗子,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有人在外头喊:“喝合卺酒——”
最后还是珠瑛先开的口。
她头也没抬,声音小得像蚊子:
“路上……累了吧。”
徐寅愣了一下。
他想起三日前,他刚回家那趟,她在灶下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五个字。
“不累。”他说。
又安静了。
红烛烧了一半,蜡油淌下来,凝在烛台上,红红的一坨。
徐寅看着那坨凝住的蜡油,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在破庙里,啃着冷馍,对着一盏快灭的油灯,写一篇赋的初稿——那篇赋,后来传遍了长安,也传遍了天下。写到“人生几何”,笔锋带风,写完了,却把笔一扔,趴在案上。这人生,真是没什么意思。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怕是就这么一个人,在这破庙里,写一辈子没人看的文章了。
他没想过,今日会有这么一夜。
红烛。喜床。身边坐着个等了他三年的人。
他偷偷侧过头,看了珠瑛一眼。
烛火映在她脸上,把那点红晕,照得格外暖。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坐得笔直。
徐寅心里那股滋味,又涌上来了。
他这一辈子,欠的人不多。可欠眼前这一个,欠得最重。这三年,她等得连一句埋怨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晚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外头,闹洞房的人还没散。
鞭炮的余响,还在院里隐隐地飘。喜娘在外头拦着,嘴里笑着骂着,把那些起哄的,一拨一拨地往外赶。
有人在窗底下压低嗓子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窗底下,喜娘把那群起哄的小子往后一撵,笑骂着:“去去去!好日子没个完啦?人家小两口,自有自家的礼数。”
徐寅被外头闹得脸一热。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珠瑛,她听见外头的起哄,脸埋得更低了,连脖子都红了。
他抬眼,眼前这一切,像做梦。
三年前,他还是个被人叫“南蛮”的穷书生。三年后,他穿着大红的喜袍,娶了他想娶的姑娘。
这中间,隔着多少刀光,多少冷眼,多少个睡不着的夜。
如今都过去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珠瑛那只绞着衣角的手。
她的手,冰凉,抖了一下,却没抽开。
窗外的哄闹,烛火的噼啪,都远了。
这一刻,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珠瑛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回门。”
没有情话。
没有山盟海誓。
就是两个从延寿溪边长大的人,坐了一夜,说了十句话。
从今天起,一张床上睡了。
徐寅伸手,把那根烧得正旺的红烛,拨暗了些。
烛光暗下去,屋里反倒静得更清楚了。
身边的人,翻了个身。
珠瑛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嗯。”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半晌,他听见极轻的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终于等到了。”
徐寅的鼻子一酸。
他没接话。他怕一开口,声音就抖。
窗外,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满院的红。
他读过那么多诗赋,写过那么多关于风月的句子。直到这会儿才懂,那些文人笔下的良辰美景,都不如眼前这一点真实。
就这么一只微凉的手,就这么一屋红烛,就这么一个安安静静陪着你的人。
够了。
他把珠瑛的手,攥紧了些。
两个人,并肩躺在红烛的余光里。
这一夜,是徐寅这三十年,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他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长安那间破庙,外头下着大雪,他一个人缩在墙角,冷得直打哆嗦。冷得他快要熬不住的时候,身边暖了起来。 他睁眼一看,身边的珠瑛,不知什么时候,把被子,往他这边挪了大半。
他看着那截挪过来的被角,眼眶一热。
他把被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夫妻原是这样的。他在长安那些年,听人讲过太多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排场,都不如这一截半夜里悄悄挪过来的被角实在。这女人不会说一句好听话,却把半夜里他那点冷,都记在了心上。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外头的酒席,闹到后半夜才散。
徐寅和衣靠在床头,听见院外隐约有动静。他没在意,只当是哪个醉汉走错了门。
可那声音不对。
他披衣起身,推开半扇窗,借着月色一看,
院墙外,一个黑影贴着墙根,把一封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那人转身要走,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生面孔。
徐寅握着窗棂的手,紧了一下。
他捡起那封信,就着残烛拆开。
信上没有落款,只有八个字,写得急,墨都洇了:
“崔相有令,速回长安。”
徐寅捏着那张纸,手心又凉了。
纸上那八个字,一笔一划,都像钉子。
他这大婚的红烛,才燃了一半。可长安那边,已经有人等不及了。